那天晚上宁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户外面对面的二楼还亮着灯。淡蓝色的窗帘没拉严，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在想林泽现在在做什么。保姆应该已经走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第二天傍晚，宁也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门铃响了。妈妈去开门，然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低沉的，尾音有点哑。
"你好，我是林泽的爸爸。"
宁也笔尖一停，没抬头，耳朵竖了起来。
宁妈妈愣了一秒，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林医生？快请进快请进。"
"不进去了，我就说几句话。"男声停了一下，"林泽这孩子……这些年，多亏你们家照顾了。我跟他妈，两个人都忙，平时顾不上。昨天回去听他说了，在你们家吃了顿饭。我跟他妈心里头过意不去。"
宁妈妈忙说："林泽特别懂事，两个孩子玩得好，我们也高兴。"
"他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林爸爸声音压低了，尾音微微顿了一下，"他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不会说好听的，但他那个样子，我当爸爸的看得出来。"
宁也坐在茶几后面，画笔悬在纸上没动。
宁妈妈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软了些："林医生，林泽特别有礼貌，吃完饭还帮我们收碗。以后他要是放学不想一个人，随时过来，多双筷子的事。"
林爸爸沉默了好一会儿。隔着门，宁也听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真的太感谢了。你看……方便的话，我想请你们吃顿饭。就这周末，我跟他妈都轮休，想当面谢谢你们。"
宁妈妈连忙说："不用不用，邻里之间应该的，林医生你别这么客气。"
"要的。"林爸爸说得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想感谢。林泽他妈妈也说了，一定得请。周六晚上行不行？就在小区外面那家江南菜馆，不远。"
宁妈妈犹豫了一下，回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宁也正趴在茶几上，手里握着画笔，背对着门口，但耳朵一直竖着。
宁妈妈收回目光，笑了一声："那……好吧。周六晚上，我们一家三口都去。"
"好，好。"林爸爸声音松了些，像是终于放下一件心事，"那周六见。我先回去了。"
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宁也听见妈妈在门口又说了一句："林医生慢走。"
门关上了。宁也从窗口往外看，一个白衬衫黑西裤的背影正穿过草坪，瘦高个子，步子很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宁也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身推开了对面的门。他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淡蓝色的窗户，微微顿了一下，低下了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宁妈妈把门关上，走到茶几旁边，伸手揉了揉宁也的头发："周六去林泽家吃饭。"
宁也抬头："他们家做饭吗？"
"出去吃，小区外面的江南菜馆。"宁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来，"林泽爸爸说要谢谢咱们。"
宁也低下头继续画画，画了两笔又停了："那林泽也去吗？"
宁妈妈笑了一声："当然去。他是他们家儿子，不去像话吗？"
宁也点点头，低头在画纸上描了一朵栀子花的花瓣。
周六傍晚，两家人坐到了江南菜馆的包间里。圆桌不大，正好坐六个人。林爸爸和林妈妈坐在靠门一侧，宁爸爸宁妈妈坐对面，宁也坐在中间，林泽挨着她坐，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林妈妈比宁也想象中瘦，头发扎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会轻轻叠起来。她给宁也夹菜，夹得有点快，像是怕慢了一拍宁也就跑了。
"也也，尝尝这个糖醋鱼，他们家的招牌。"
宁也说了声谢谢阿姨，低头咬了一口。林妈妈看着她吃，嘴角弯着，目光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林爸爸话不多，但一直在给林妈妈和宁也的杯子里添茶水。添到宁也的时候，他手腕顿了一下，笑了一下："我添茶的手艺还行吧？在医院练出来的。"
宁妈妈接话说："林医生在医院也负责倒茶？"
"那倒不是，"林爸爸笑，"值班的时候给自己倒，倒了二十年，倒出经验了。"
饭桌上慢慢松下来。两家的爸爸聊了几句关于工作的话，宁爸爸问林医生急诊忙不忙，林医生说忙，说前几天有个心梗的病人半夜送进来，抢救到天亮才把人按回来。宁爸爸说那不容易，林医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妈妈坐到宁也旁边，问她喜欢吃什么菜，问她幼儿园有什么好玩的。宁也一一答了，林妈妈听着，点头的时候嘴唇抿着，好像在很认真地记。
林泽坐在宁也的另一侧，全程安静，偶尔宁也的杯子空了，他会在旁边小声叫服务员加茶水。服务员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听见，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小，服务员弯下腰才听清。宁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耳朵尖是红的。
那顿饭吃到快八点才散。出了菜馆门口，两家人站在灯下说了一会儿话。林妈妈拉着宁也的手，说以后周末可以来家里玩。宁也说好。林妈妈看了林泽一眼，又看回宁也："他不太会说话，但他心里记着。"
宁也点点头。林妈妈松开她的手，弯腰揉了揉林泽的头发。林泽没有躲，但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宁也躺在床上，窗外对面二楼的灯亮着。她翻了个身，听见自己家的门被敲了一下，很轻。妈妈去开了，她听见林爸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低了，像是怕吵到谁。
"宁也妈妈，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跟他妈……我们真的特别感激。"
宁妈妈说了句什么，宁也没听清。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穿过草坪走远了。
从那以后，林泽来宁也家吃饭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周末。再后来，周三周四有时候保姆有事来不了，宁妈妈就打电话让他过来。林泽每次都带着书包过来，进门先喊阿姨好，然后规规矩矩地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宁也的家里也多了一双专属于林泽的鞋。
宁妈妈做饭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宁也趴在旁边画画，两个人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不说话，但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有时候宁也的画纸被风吹到地上，林泽会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手指碰到纸缘的时候轻轻停一下。
宁也接过去说谢谢，他就低下头继续写题。耳朵尖是红的，但手里的笔没有停。
时间久了，宁也家里多了一套林泽的碗筷。碗是蓝色的，跟宁也的粉色碗放在同一个格子里。林泽吃完饭会主动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在水池边冲一遍，放进沥水架。宁妈妈说了好几次不用他洗，他还是冲。
"习惯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认真。宁妈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上下学也成了一起的事。早上林泽会在门口等，看见宁也出来就往前走两步，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那条石板路上。路过栀子花丛的时候宁也会停下来闻一下，林泽就在旁边站着等，书包带子挂在他左肩上，右侧肩膀背着宁也的水壶。
有时候宁也会随口说一句热，林泽就把水壶拧开递过去。宁也接了喝了，他接回来拧上盖子，又挂回自己肩膀上。
周茉周末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变化，整个人靠在宁也房间的门框上，眼睛盯着林泽。
"好嘛，现在连书包都不用自己背了。"周茉咬着棒棒糖，含糊地嘟囔，"我怎么没遇上这种邻居。"
林泽正蹲在地毯上帮宁也捡掉落的拼图碎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继续把碎片拢到一起，码好边缘，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宁也坐在床上叠衣服，头也没抬："你也可以搬过来住。"
周茉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宁也："我要是搬过来，我可就把你俩隔开了啊。"
宁也："隔开什么？"
周茉看了看宁也，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林泽。林泽正把最后一片碎片放进拼图盒子里，耳朵是红的，但表情稳得很。他盖上盒子盖子，站起来，把盒子放回书桌角上，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周茉。
周茉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糊地小声说："隔开你们这自带结界的气场。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宁也没听懂，但她已经习惯了周茉偶尔冒出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来。她叠好最后一件衣服，从床上跳下来，蹲到地毯旁边开始拼拼图。林泽把拼图盒子打开，倒出碎片，推到她手边，顺手把边角碎片挑出来码在一块。
周茉站在门口看了他们几秒，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去找宁妈妈要零食吃了。她走出去的时候林泽抬起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去，把一块绿色碎片递到宁也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