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戴上防毒面罩,开始往锈谷方向走。
大概三个小时,他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边遇到一个人。准确的说,是遇到了正在和炸弹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军绿色外套,洗的已经发白,上面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雷管和金属碎片,像个行走的废品堆。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颗大小不一的做工粗糙的炸弹,正一本正经地给它们起名字。
“你叫大壮,你叫二壮,你叫……小可爱。”他拍着最大的那颗,“大壮最稳重,负责打头阵、炸铁门。二壮脾气爆,专清变异老鼠窝。小可爱,最俏,留到最后看烟花。”
秦落停下脚步。
年轻人抬头撞上了秦落的眼神,他眼睛一亮,咧嘴笑得漏出虎牙:“嘿!哥们,你也是奔着锈谷去的?”
“你猜的?”
“这破路除了锈谷,剩下的方向全是辐射区,傻子才往别的地方走呢。”年轻人拍着膝盖站起来,灰噗噗的脸上满是亢奋,“我叫方铜。金银铜铁的铜!干爆破的!你是拾荒的?”
“秦落。”他惜字如金,“你去锈谷干什么?”
“炸东西啊!”方铜手一挥,说得眉飞色舞,“听说锈谷里全是锈蚀金属,炸弹炸上去的波纹都带金红色的!冲击波裹着锈粉散开,跟火烧云似的——这叫爆破美学,荒野顶级浪漫!”
秦落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脑子是被自己的炸弹炸飞过吧。”
“哎呀!知音啊!好多人都这么夸我!”方铜乐得直拍大腿,顺手就拍在了大壮的外壳上,“大壮你听见没,有人懂咱们!”
“住手。”秦落眉头一皱,语气冷得掉渣,“你那引信线头都晃悠半天了,再拍一下,咱俩直接原地合葬。”
方铜低头一瞅,果然接线头松垮垮地悬着,吓得他赶紧屏住呼吸,指尖捏着拧了三圈,完了还冲炸弹嘘了一声。弄完他冲秦落竖大拇指,一脸佩服:“哥们眼够尖的!行,就冲你这本事,我跟你组队了!”
“我没答应。”秦落斜他一眼,“跟一个把炸弹当儿子养的疯子搭伙,我怕没到锈谷先被炸成骨灰。”
“别啊!”方铜急了,把三颗炸弹挨个往前摆了摆,像在展示家底,“你看啊,大壮威力顶半颗手雷,二壮能炸穿半米厚的钢板,小可爱……小可爱负责听个响儿,仪式感拉满!就你腰上那把短刀,削变异鼠都得磨半天,遇着一窝耗子都能把你啃干净。我负责炸,你负责认路,攻防一体,完美搭档!”
秦落沉默了。他看了看方铜,又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荒野天际线。一个人走确实凶险,就他这身装备,真撞见变异兽,撑死能跑半分钟。疯子归疯子,这三颗炸弹,确实比他的短刀管用。
“行。”他松了口,语气没半点温度,“但规矩我定,不听就滚。”
“你说你说!”方铜把大壮抱进怀里,坐得笔直,像听课的学生。
“第一,你和你这三个炸弹儿子,离我三米以外。”
“没问题!大壮认生,不随便蹭人!”
“第二,路上少废话,我没兴趣听你跟它们唠家常。”
“那哪行——”
“第三,”秦落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炸弹,“炸之前提前喊一声,我好先找个坑,省得给你收尸都凑不齐整零件。”
“嗨呀,这都不叫事!”方铜猛地一拍手,差点又碰着引信,“炸了再说啊!这可是废土第一规矩!”
秦落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三天的倒计时,说不定今天就得被这货气少半天。
两人搭伙继续赶路。方铜的话比秦落预想的还多,而且每一句都不在正常人的思维轨道上。他给沿途每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都取了名字,对着一棵枯树分析了半天“它的前世一定是一位优雅的舞者”,还坚持认为荒野上的辐射云是“天空在煮汤”。
秦落一言不发地听着。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抵达了锈谷的外围。
锈谷从外面看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的山壁上布满了铁锈色的纹路,像被血浸透的岩石。谷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告示牌,上面写着“F级异常区——重力偏差≤15%,金属腐蚀速率是正常值的3倍”。
秦落检查了一下装备,把防毒面罩的滤罐拧紧,又把短刀别在腰间。方铜则把三颗炸弹分别挂在胸前、腰侧和背包外面,活像一个行走的军火库。
“进去。”秦落说。
两人走进锈谷。
谷内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地面上散落着大量锈蚀的金属残骸——矿车轨道、采矿设备、铁轨,全都烂成了红褐色的碎片,一踩就碎成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的腥味,连呼吸都觉得肺在生锈。
秦落往里走了百十米,脚步忽然顿住。他没被周围的废墟吸引注意力,反倒盯着地面皱了眉——按任务单的说法,这里是F级矿区,核心区遍地都是可采集的锈蚀矿石,可走了这么久,入目全是被腐蚀透的废铁渣,连半块成型的矿料都没见着。更扎眼的是,脚下的锈粉厚薄不均,有几处明显是被人刻意扫平过的,浮锈松散,痕迹还新。
“怎么停了?”方铜抱着那颗叫“大壮”的炸弹东瞅西看,满眼兴奋,“这地方锈得够味儿,等会儿往这儿炸一发,锈雾飘起来绝对是顶级场面!”
秦落没理他,蹲下身,用短刀刀尖挑开脚边一层浮锈。 下面不是松土,是一块嵌在地底的平整金属板。板面的锈蚀程度比周围残骸轻得多,明显是后来才埋进去的,上面刻着一串凹字,被锈粉填了大半,仍能勉强辨出轮廓:任务单投放点——编号037。
秦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果然。”
“果然啥?”方铜凑过来,脑袋伸得老长。
“果然是给短命鬼准备的断头局。”秦落把短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拿一支时间药剂当饵,印一堆假任务单往垃圾场一丢,专钓我们这种剩不了几天命、见着点活路就敢往里冲的穷鬼。死在异常区里连尸首都不用收,算盘打得够响。”
他斜睨了方铜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凉笑,“亏你还在这儿琢磨爆破美学,人家把你当免费探路的炮灰,你倒先替人家看上风景了。”
方铜脸上的傻笑一下子僵住,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大壮,又望了望谷深处翻涌的灰雾,那股疯劲儿瞬间褪了大半:“我去……来真的啊?那我们撤!现在往回跑还来得及不?”
秦落回头望向谷口的方向。
灰雾遮着视线,看不清入口,但他眼尖,瞥见两侧锈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边缘还没被浮锈盖住,是重型机甲刚碾过去的印子。他嗤了一声,语气凉得刺骨。“跑?现在掉头往回冲,顶多比往里走早死一刻钟,还得累得气喘吁吁,犯不上。”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锈谷更深处,“既然是钓鱼的局,钓鱼的人总得留条自己进出的路。想活命,就别想着退,往里走。”
他的左手腕上,倒计时安静地跳动着:
00:02:18:43:07
还剩两天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