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在地上蹲了五分钟，把整条谷道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锈谷全长大约两公里，谷底最窄处只有三四米宽，两侧谷壁高度在二十到三十米之间。异常区的物理偏差标注重力偏差≤15%，金属腐蚀速率是正常值的三倍。但他蹲在这五分钟里，已经发现了至少三处与告示牌描述不符的地方。
第一，地面上的锈蚀金属碎片分布不均匀。靠近谷壁的位置腐蚀程度远超谷底中央，说明腐蚀速率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呈梯度分布的——越靠近谷壁，腐蚀越严重。
第二，空气里的铁锈味在谷底中央反而更浓，这说明谷壁附近有一种抑制腐蚀的场在起作用。换句话说，谷底中央虽然腐蚀性高，但实际腐蚀速率反而比靠近谷壁的位置低。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谷壁上有一些规则的凹坑，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那些凹坑的间距约两米，高度大约在成人胸口的位置，像是某种标记或者测量点。
“有人在这里做过实验。”秦落低声说。
方铜凑过来看了一眼：“实验？拿异常区当试验场？炸着玩？”
“测边界阈值，摸腐蚀规律。”秦落站起来，掸掉掌心的锈粉，语气凉得像冰，“有人提前踩遍了整个锈谷，把数据摸得门清，还在壁上打了记号。锈得快盖过去了，可惜没盖干净。”
“所以这破地方根本不是天然的F级异常区？”
“是有人特意把它包装成了F级。”秦落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嘲讽，“鱼饵做得像模像样，专等不长眼的短命鬼往里咬。”
方铜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自己挂在背包外面的“小可爱”。金属外壳撞得脆响，他吓得一蹦三尺高，赶紧摘下来捧着查看，跟护着亲儿子似的：“哎哟我的小祖宗，可别炸！这儿地方窄，炸了咱俩连渣都凑不齐。”
两人沿着谷底中央往前走。
秦落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从小在虫巢安全区长大，五岁就开始跟着老拾荒者捡垃圾，八岁第一次跟着队伍出荒野，十二岁已经能独立辨认低级异常区的陷阱。这些经验不是书本上学来的，是一次次在死亡边缘试探换来的。
异常区有一种特殊的气场——秦落管它叫“呼吸感”。正常的荒野虽然危险，但危险是具体的：变异兽、辐射热点、地形塌陷。异常区的危险是抽象的，是物理规则本身的扭曲。而长期在异常区边缘活动的人，会慢慢培养出一种直觉，能在物理规则发生偏差的第一时间感知到。
秦落的这种直觉比一般拾荒者强得多。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确实能“感觉到”异常区的脉搏。
走了大约半小时，两人来到了锈谷的第一个异常点。
谷底的地面突然出现了变化——原本平坦的锈粉地面在这里隆起了一个半米高的土丘，土丘表面的锈粉慢悠悠打着旋往外流，像一锅温着的铁锈粥。
“重力偏转场。”秦落脚步顿都没顿，“中心重力是斜着往外甩的，踩上去就得被钉去谷壁上当锈画。”
他捡了块拳头大的废铁丢过去，废铁刚碰到土丘表面，“嗖”地横着飞出去，狠狠砸在十米外的岩壁上，瞬间碎成一蓬锈粉。
“绕路。”
两人沿着谷壁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行。秦落贴着谷壁走，但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他之前观察到谷壁附近有抑制腐蚀的场，距离太近也不安全。方铜走在后面，每走一步都东张西望，脑袋转得像拨浪鼓，好奇心早压过了那点后怕。
“哎秦落，你说那个把你骗进来的人，到底图啥啊？”
“图我死。”
“就为了杀你？多大仇啊？”
“不知道。”
“你是不是抢人物资了？还是撬人黑市摊位了？”
方铜越猜越离谱，“总不能是看你倒计时太短，活着碍眼吧？”
“我一个剩两天命的底层拾荒的，死了都没人收尸，配跟人结仇？”秦落头也不回，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无非是闲得慌，拿我们这种短命鬼当探路耗材，试异常区的水罢了。”
方铜琢磨了两秒，觉得这话实在没法反驳。他眼珠一转，立刻把话题拐回了老本行，得意地拍了拍胸前的“大壮”：“哎，不说这个了，晦气！你看我这炸弹设计得咋样？引信我改了，可调延时，投出去三到五秒随便调，准头差不了！实用不？”
秦落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来锈谷追求爆破美学的吗？怎么，还惜命？”
“美学是灵魂的归处，小命是灵魂的来路啊！”方铜说得理直气壮，又轻轻摸了摸大壮的壳，“再说我家大壮多懂事，既能炸出金红色的锈雾盛景，又能挡变异兽，比啥猪队友都靠谱。”
“你管保命的家伙叫大壮？”
“名字越土，威力越足！”方铜笑得一脸得意，“等会儿真遇上麻烦，我让大壮给你露一手，那场面，保准你记一辈子。”
两人绕过第一个重力偏转场，越往谷心走，空气越沉。风不知何时彻底停了，连锈粉簌簌飘落的动静都清晰可闻，整座山谷像一口封死的铁棺，连呼吸都裹着铁锈的滞重感。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秦落的直觉突然尖锐地跳了一下。他骤然停步，右手已经按上了短刀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怎么了？”方铜赶紧压着嗓子凑过来，怀里的大壮被他捂得严严实实。
“前面。”秦落盯着前方的谷底。
前方的谷底出现了一大片塌陷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旧矿洞的入口坍塌了，大量的锈粉和碎石堵住了洞口。可就在碎石缝隙深处，漏出一点极淡的绿光，像濒死的萤火虫，一明一暗地跳——那是人工设备的电源指示灯，在满是锈蚀的废土里，这点光比金子还扎眼。
有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