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不是被雨淋塌的。"
第二天一早,沈锦书蹲在摘星楼东北角的塌方处,手里握着一根断梁的残片。工部主事吴大人站在她身后,顶着半秃的脑袋,搓着手:"沈娘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儿那场暴雨——"
"你看这断口。"沈锦书把断梁举到他面前,"木茬子还是浅黄色的,说明是新断的。若是持续受力压断的,断口周围会有挤压变形的痕迹。但这个断口——"
她手指沿着断裂面划过去:"是被人干净利落锯断的。榫头被锯断了一半,雨水一浸,自然就断了。"
吴主事的脸色变了:"有人……锯断了飞檐?"
"有人不想让这座楼再立下去。"
沈锦书没有等他反应,已经钻进了那个塌出来的密室洞口。
工部的人效率奇高,一夜之间在摘星楼外围搭好了脚手架和围栏,塌方的砖石也清理了大半。密室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小——大约一丈见方,三面是砖墙,一面是塌开的豁口。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密室正中央的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放过很长时间,压出来的痕迹。
但那具白骨已经不在这里了。昨晚大理寺的人已经把骸骨收走了。
沈锦书在凹痕前面蹲了下来。她用手指沿着凹痕的轮廓划了一圈——不是人体的形状,更像是一个箱子的底印。
有人在密室里放过一个箱子,放了很长时间。
箱子被拿走了。留下的是白骨。
沈锦书蹲在凹痕边,没有急着站起来。她想起昨晚听工部的人说,大理寺收走白骨时,那具骸骨是靠着东墙坐着的——双腿伸直,脊背抵墙,像是一个人累了,靠着墙歇一歇。
可密室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门窗。
一个人,怎么会"歇"在这种地方?
她伸手在东墙根摸了摸。夯土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被灰尘盖着,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她俯身吹开浮灰——是几个字,笔画歪斜,像是用指甲在土上划的:
"仲衡,裴。"
沈锦书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裴仲衡。当朝宰相。她爹的册子上,这个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
她站起来,环顾密室的四壁。砖是青砖,砌工规整,水泥缝填得很满——这不是匆忙封死的密室,而是精心建造的。她伸手敲了敲正面的墙壁,实心的。又敲了敲左右两侧——
左侧的墙壁,空心的。
沈锦书眼睛眯了一下。她退后半步,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把扁凿,沿着空心墙的缝隙开始撬。
吴主事在外面喊:"沈娘子?你在里面干什么?"
"拆墙。"
"拆——那不能拆啊!那是现场——"
"不让拆墙我怎么查有没有暗格?"
吴主事噎住了。沈锦书没管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扁凿插进砖缝里,手腕一用力,一块青砖被撬了出来。她小心地抽开砖块——墙的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大约一尺见方,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暗格的底部有一层灰。沈锦书伸手摸了摸灰的厚度——大约有半寸厚,说明这个暗格空了很久。不是最近被拿空的,是很久以前就空了。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放在暗格底部。
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
这个暗格的尺寸,就是为放这枚玉扳指设计的。
沈锦书把玉扳指收起来,从暗格里退出来,坐在密室的地上。她闭上眼睛,把时间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摘星楼建楼时就预留了密室和暗格。
密室里放过一个箱子,放了很长时间。
后来箱子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白骨。
白骨的尸体手里握着一枚玉扳指。
玉扳指刻着陆字,磨损在指肚方向——不是她爹的手笔,但用的是她爹的玉料。
那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箱子被谁拿走了?
白骨是谁?
玉扳指又是谁的?
她还缺太多信息了。但她有一个方向——那个暗记。
她站起来,钻出密室,拍了拍身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沈娘子!你去哪?"
"五层。"
五层楼梯拐角处的木墙上,沈锦书找到了那个暗记。
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一道刨花般的划痕。但她爹的暗记不只是这个划痕本身,暗记的位置也传递信息。沈锦书用手指在暗记周围的木板上按了一圈——
其中一块木板,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松动。
她掏出凿子,把那块木板撬开。
木板后面是一根承重柱,柱子上用刀刻了一行小字。字很浅,像是刻了又不想让人发现,所以刀下去不敢太用力,笔画有些歪歪扭扭——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五味斋。
沈锦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味斋。城东的一家小食铺,卖的是酱肘子和酸梅汤。她去过一次,十年前——是她爹带她去的。那次她爹跟五味斋的老板在里间说了很久的话,让她在外面喝完三碗酸梅汤才出来。
她当时以为只是老友叙旧。
现在看来——五味斋的老板,知道些什么。
沈锦书把木板重新盖好,站起来,把凿子放回工具袋里。她没有直接去五味斋。她回到锦筑坊,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衣,戴上斗笠,在午饭时分挤在人群里,像普通人一样走进了五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