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塌了。"
五味斋的角落里,沈锦书压着声音说出这句话,眼睛一刻没离开对面那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老头。
老头端盘子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如果不是沈锦书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恢复了常态,把酸梅汤和酱肘子放在她面前,笑着应道:"是啊,听说了。这几日满城都在议论。"
"我在楼里瞧见了一个暗记。"
老头的笑容没变,声音却低了几分:"什么样的暗记?"
"一道刨花划痕。"
老头的耳朵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他把托盘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弯下腰,凑到沈锦书耳边,声音比气声大不了多少:
"等这桌人走了,你跟我到后面来。"
说完直起身,扬声道:"酸梅汤不够甜是吧?我给您添些糖!"说罢转身进了后厨。
沈锦书坐了一个时辰,把那碟酱肘子慢悠悠地吃完了,又喝完了那碗酸梅汤。等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老头从后厨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她起身走进后厨。后厨比前面店面大一些,灶台上炖着一锅酱肘子,冒泡的酱汁散发出浓郁的茴香和八角味。老头没说话,径直穿过厨房,推开后门,走进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
老头在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锦书坐下来。
"你那个暗记,是在楼里什么地方看到的?"
"五层楼梯拐角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暗记后面,有什么?"
沈锦书没有马上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放在石桌上。
老头的眼睛在看到那枚扳指的时候,猛地睁大了一瞬。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几乎在睁大的同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震动,沈锦书看得清清楚楚。
"这枚扳指,你从哪里拿到的?"
"摘星楼密室。白骨手上。"
老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你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爹当年修摘星楼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事情。"
沈锦书屏住了呼吸。
"他说那栋楼有问题。不是结构的问题——是里面的东西。他说摘星楼的密室不是他封的,是本来就有的。他说那密室里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问他是什么,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摘星楼塌了,让你来找我。"
沈锦书握紧了手里的玉扳指。
"那箱子里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吗?"
老头摇了摇头。
"你爹没有告诉我。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说是等有一日有人拿着陆家的扳指找上门来,便让我交出去。"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住,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是一个榫卯结构的图案,那是陆家工匠的标志。
沈锦书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她认出了这个火漆。这是她爹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名单在摘星楼顶层的藻井里。拿到它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
但沈锦书认得这笔字。是她爹的笔迹。她爹认字不多,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一样。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
"谢谢。"
老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沈锦书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老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
"我跟你爹做了二十年的兄弟。他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城外办事,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
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等你把藻井里的东西拿到手,再来找我。"
沈锦书站起来,朝老头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后厨。
她走出五味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汴京的晚市开始了。她夹在人群里往前走,手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
名单在摘星楼顶层的藻井里。
摘星楼顶层的藻井——她没有上去过。摘星楼的顶层,当年她爹修完之后,就封了。说是结构不稳,不让人上去。
但那张图纸上,顶层是有结构的。藻井、斗拱、天窗——一应俱全。
所以不是不能上去,是不让人上去。
沈锦书加快了脚步。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锦筑坊。她要把那张旧图纸再翻一遍,找出顶层藻井的结构图。
她还没走到锦筑坊,就发现有人在跟踪她。
那个人影在巷子口一闪而过,动作极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沈锦书恰好在那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停住脚步。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
沈锦书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加快脚步。她保持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锦筑坊的大门,关上了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人。
从她走出五味斋的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