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被两个战士架着胳膊出了二保小,黄土路坑坑洼洼,她被推着走了半个多钟头,拐进一条窄巷子,到了一处全是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有人站岗,拉开铁皮包的木门,把她让了进去。
"老实待着。"战士说完把门带上,锁链哗啦一响。
这一待就是三天。头一天她缩在墙角没合眼,第二天饿得吃了两个窝头,第三天她已经不怎么慌了,就是累。
第四天上午,门开了。
"出来吧,周科长要问你话。"
审讯窑洞比关她的那间大一点,但还是很闷。对面坐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部黑红,手骨粗大。旁边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捧着本子和炭笔,看陶桃的眼神直愣愣的。
中年人开口了,说话不急不慢:"我姓周,周启山,保卫处审讯科的。你的事儿我听说了,天上掉下来的,说自己从未来来的。这三天我们查遍了所有登记在册的外来人员,走访了周边所有的村子,翻了你那套衣服上的每根线头——什么都没有。陶桃,你这个人,查无此人。"
陶桃坐在木凳上,嗓子有点哑:"周科长,我没有撒谎。我确实是从2026年来的,就是个普通学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到这儿来。"
林小文搁下炭笔就皱眉了:"陶同志,我们看你态度挺好的,但你说的这话,换谁谁能信啊?古往今来几千年,谁听说过人能跨着年月跑的?"
陶桃没跟她争,直接抬头看周启山:"周科长,我说一万句你们也不信,但我身上有两样东西,是你们这个时代绝对造不出来的。能不能把我那天被收走的东西拿来,我当场演示给你们看?"
周启山看了她几秒,对林小文点了下头:"去拿。"
林小文出去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粗布包,放在桌面上打开:一张塑封的身份证,一部手机,一个小小的白色充电头。
周启山先拿起那张身份证。冰凉的塑料壳子,正面是陶桃的彩色照片。他翻过来看背面,国徽下面一行字:"有效期限:2024—2044"。几十年以后的时间,印在一张他摸不出材质的卡片上。
他捏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轻轻搁回桌上,没说话。
陶桃把手机拿过来摁开机。屏幕"叮"的一声亮了,白光在昏暗的窑洞里格外刺眼。
周启山身体往后一仰,林小文直接站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小文的声音都变了。
"手机,我们那年代人人都有。"陶桃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他们。
一张张照片划过去: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宽阔的马路上全是小汽车;大学操场上绿草茵茵,学生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跑步;夜晚万家灯火通明。
周启山盯着那些照片,整个人往前凑,眼睛眯起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
"这是……以后的中国?"他嗓子有点哑。
"是。等打完仗,国家慢慢建设起来,到处都这样。老百姓不用再躲飞机,不用再吃树皮,小孩都能上学,病了有医院。"
她又点开录音功能,对着手机说了句"周科长你好",然后摁播放。手机里传出来一模一样的声音:"周科长你好。"
周启山和林小文同时对视了一眼。林小文眼珠子都瞪圆了,嘴微微张着。
"这铁片能记人声?还能原样放出来?"林小文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能。还能录像,就是拍会动的画面。"陶桃把屏幕转向他们,录了一段视频,然后放给他们看:"你们看。"
刚才的对话和环境完全被记录下来,色彩都一模一样。
周启山看完视频,好半天没动。他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陶桃,"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这些东西……我心里有数了。你确实造不出来,我们这年代也造不出来。我相信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把身份证和手机双手递回给陶桃,然后站直了给她敬了个军礼:"之前的看管,对不住。"
陶桃接过来,鼻子一酸,使劲摇了摇头:"没事,换谁都得审。"
周启山重新坐下,搓了搓手。旁边的林小文低着头,拿袖子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周启山正准备说什么,陶桃忽然抬起头开了口。
"周科长,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我知道你们光看这些还不能百分之百放下心,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这件事你们现在应该能核实。"
周启山抬眼看她:"你说。"
陶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军统天津站,有个叫余则成的,但他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你们的人策反了。他现在是共产党的内线。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应该极少,你可以去核实一下。"
审讯窑洞里瞬间安静了。
周启山的表情变了。他脸上那点缓和的温度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眼神跟刀子一样钉在陶桃脸上:"你说什么?"
陶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你们自己应该有渠道核实这件事,派人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周启山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烧起来的"噼啪"声。他猛地转头对林小文说:"小文,出去等着,把门带上。"
林小文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往外走,关门的时候看了陶桃一眼。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周启山和陶桃两个人。
周启山重新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看着陶桃的眼神一层一层地变。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件事,整个延安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我不在这五个人里面,但我听说过代号。你从哪里知道的?"
"周科长,我来自八十多年以后,这些事情在我们那是公开的,电视剧都拍过。"
"电视剧?"周启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故事片子,跟你们这看戏差不多。后人把这段历史拍出来让老百姓看的。"
周启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他回来坐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比又是一层变化,眉头还皱着,但眼神里那层刀一样的审视劲儿,卸下去了。
"行。"他说,"这件事我去核实。在核实结果出来以前,你哪儿也别去,但你不用再待在审讯室了。我让人给你换个住处,单间,有窗户,条件好一点。吃的用的有人送。"
陶桃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陶桃从审讯窑洞搬到了后排一间亮堂些的屋子。伙食好了点,窝头换成了一顿有菜的稀饭。门口还是有战士站岗,但态度明显客气了,见了她会点个头。
第四天下午,林小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抿着,但眼角眉梢都压着股劲儿。她把一碗热乎的小米粥搁在桌上,在陶桃对面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裤子又松开,"上面的意思是,你以后在延安,不用再受审查了。该吃吃该住住,想去哪去哪。周科长让我来问你,你想干点什么活?组织上给你安排。"
陶桃把粥碗搁下,抬眼看着她。
"林干事,我能不能申请去二保小当教员?就是……我从天上掉下来那个小学堂。"
林小文愣了一下:"那地方条件可苦,吃的住的都差,你图什么?"
陶桃笑了笑:"我念的就是文科,会教书。而且那天我摔下来的时候看了那些孩子一眼,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都亮亮的。我想把我知道的好日子讲给他们听。"
林小文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了句话:"行。我回去跟周科长说。"
三天以后手续办完了。陶桃换了身灰布衣裳,头发用根布条扎起来,背上只有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身份证、手机跟两件换洗衣物。她走进二保小那扇木门的时候,日头正照在院子里头,落叶铺了一地金黄。
工作人员领着往西北角走:"陶老师,那间窑洞就是你的宿舍,明天就能正式上课了。"
"哎,谢谢。"
她进窑洞看了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干净朴素。她走到窗前,往外望去,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捡树叶互相扔,咯咯地笑。
然后她看见冯剑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灰布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夹着两本书,不紧不慢沿着墙根走。秋阳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清楚楚。
他走到离她窗外十来步的地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了下头,目光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两人隔着满院子落叶对上了视线。冯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她两秒,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走了,不急不缓。
陶桃站在窗后,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不见了。
她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攥了攥拳头。
这人现在还觉得她是颗雷呢。没事,日子长着呢。
她把包袱搁在木床上,坐下来,深深呼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年代算是有个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