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窑洞的第二天,陶桃就去了冯剑的屋。
她的理由很正当——头一回备课,不知道深浅,怕讲岔了耽误孩子。冯剑坐在煤油灯底下,接过去看了看,说了两句"可以"和"这句换个说法",她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不算熟。
可后来就熟了。因为她总去。
头一回是备课,第二回是领东西不清楚流程,第三回是班里有个小孩哭了她不知道怎么哄。第四回开始她已经不需要理由了,傍晚吃完饭洗了碗,脚底下不自觉就往隔壁走。推开门喊一声"冯老师",他坐在桌边抬头看她一眼,把面前的东西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腾出块桌面来。
半个月下来,整个教员宿舍区都晓得了,新来的陶老师跟冯教员走得近。
陶桃自己心里清楚,她每回过去,有八分是真的有事要问,剩下两分说不清。也许是这地方太生,她谁也不认识,只有他是她在屏幕里看过无数遍的人,哪怕他本人跟屏幕里那个还有距离,可看见那张脸她就觉得不是完全孤零零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往深里想。
这天傍晚她又去了。推开门的时候冯剑正坐在桌前写东西,炭笔在粗纸上走得稳稳当当的。
"进来吧。"他没抬头。
陶桃把备课本搁在他桌面上,指着中间一页:"冯老师,我今天备低年级的修身课,想教孩子们更开阔、更温柔的东西,可我拿捏不准尺度。"
"你上回讲的那段,班里最瘦的那个小丫头回去跟她娘说了。她娘第二天在门口堵住我,问我新来的教员是不是给孩子们讲了什么好事,孩子这两天破天荒自己端碗吃饭,以前撵着都不肯吃。"
陶桃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
冯剑把备课本还给她,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你觉得太软的那些话,反而是孩子们最缺的。他们不缺教训,缺盼头。你放开讲就行。"
陶桃接过本子,心里一热。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的捻子刚剪过,火苗亮堂堂的,把他眉骨底下的阴影都照浅了些。她想着趁气氛好,说不定能多问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冯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这个习惯是最近养成的,每回她说完正事、捏着本子犹豫走不走的时候,他就靠着椅背看她一两秒。她身上总有他琢磨不透的东西,刚才接本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桌面,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柔软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个年代的女人,哪怕是城里的,也很少有这样一双手。
前天傍晚她从他门口过去的时候他正好开窗透气,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味道——不是边区供销社那种粗肥皂的碱味,是另一种,说不上来,但不属于这里。还有最终组织公布的安置结果,无疑是最好的佐证。
也就是说,陶桃那句荒诞离奇的“我来自未来”,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端起桌上粗瓷碗喝了口水,搁下的时候随口问了句:"陶老师,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陶桃心口紧了一下。
"你提过你从八十多年以后来。"他语气不重,像聊家常,"那以后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打的仗,最后值不值?"
问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矮了一截,细微的,不注意听就漏过去了。陶桃听见了。
煤油灯把两个人影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两团,挨得不远不近。陶桃看着他那张被灯烤得微微泛暖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搅。
"冯老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我在的那个未来,全国统一,没有炮火,没有战乱。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国土强盛、百姓安康,曾经期盼的国泰民安,全部落地于眼前这片红色土地的理想之上。"
冯剑眸光微动,眼底掠过极深的震动。
他半生身处乱世,见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早已将“太平”当成遥不可及的夙愿。此刻听见这般圆满安稳的来日,心神瞬间震荡。然而,实现这个未来的却不是他在走的路。
煤油灯火轻轻晃动,映得他沉静的眉眼一点点褪去温和,覆上一层极深、极沉的茫然与怔忪。
陶桃看着他沉默失神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轻声问出那句温和的话,也是她一直想追问的本心:
“冯老师,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信仰,是什么?”
她想听见他亲口说出本心,想好好读懂这份纯粹到偏执的信仰,想知道,他此生奔赴的究竟是什么。
冯剑沉默良久,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干净、赤诚、毫无杂质,道出自己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毕生执念。
“我的信仰就是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家国无战,百姓安稳,不用再受我们这一代人的苦。”
这句话,坦荡赤诚,是李涯一生的底色。
他从不是为党国而党国,他是为家国安宁,才选择奔赴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陶桃鼻尖微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缓缓道:
“你所求的一切,未来真的全部实现了。”
说完这句话,陶桃不再多言。
空气彻底沉静。
他一生坚信自己效忠的阵营、自己坚守的道路,是救国唯一正道,是平定乱世、护佑苍生的唯一出路。
他隐姓埋名、孤身潜伏,皆是为了守护心中的家国太平。
可来自未来的真相,冷静直白地告诉他——
你拼尽一生坚守的道路没能实现你的理想。
你倾尽半生奔赴的信仰终点,原来在另一条你不曾认可的大道上,开出了盛世繁花。
巨大的荒谬感、落差感,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原来他奔赴的终点,从不是最终的归途。
原来他纯粹赤诚、毫无私心的家国理想,最终落地于他潜伏窥探的信仰之中。
那他这么多年的潜伏、坚持……到底意义何在?
无数自我怀疑,疯狂席卷他的心神。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内里,早已天翻地覆、方寸大乱。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缩,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挣扎与茫然。
他低声喃喃,声音极轻极沉,像是自问,像是复盘,更是半生信仰的第一次松动崩塌:
“……原来,我所求的太平大同。”
“最后,是在这里实现的。”
一句低语,道尽了所有的矛盾与惶惑。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眼底沉凝幽暗,心底彻底陷入漫长而痛苦的自我对峙。
陶桃安静坐在对面,看着他隐忍沉默、看似平静实则心神俱震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