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凤山是在陆正言下班后拦住他的。
城中村那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废品站门口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满地碎纸和生锈的铁皮。何凤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烟头在指间明灭。
“陆警官，借一步说话。”
陆正言停下脚步。他认得这个人——前刑警队技术员，因替人顶罪被开除，现在靠收废品糊口。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不多，但有一行字被陆正言记住了：指纹鉴定技术过硬，曾参与过三次重大案件的物证复核。
“什么事？”
何凤山把信封递过来。陆正言没接，只是看着对方。何凤山笑了笑，自己抽出里面的照片，举到灯泡底下。
照片上是两张并排放置的影像。左边是一张病历，上面写着“何小蕊，先天性心脏病，急需手术”，右下角盖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章。右边是一张指纹卡，边缘的折痕和编号清晰可辨——正是陆正言从档案室火灾里带出来的那张。
“你女儿？”陆正言问。
“七岁。”何凤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医生说了，再不动手术，活不过今年冬天。三十万，或者你帮我联系省里的专家，我自己想办法凑手术费。”
陆正言沉默了几秒。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那是他在省厅培训时认识的一位心外科主任。但他没有拨出去，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张卡，你怎么证明是真的？”
何凤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递给他。陆正言接过来，凑近照片仔细看。指纹卡的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磨损，正好对应他记忆里那张卡的特征。更重要的是，卡片右下角有一串手写编号——那是当年物证登记时留下的笔迹，他见过无数次。
“你开价太高了。”陆正言说。
“不高。”何凤山收起照片，“你拿不出三十万，但秦昭拿得出。她今天下午已经找过我了。”
陆正言瞳孔微缩。
“她开价多少？”他问。
“不是钱。”何凤山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她说可以用警队内部医疗资源，直接安排我女儿去北京做手术，所有费用全免。条件是那张卡。”
“你给她了？”
何凤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废品站里走。陆正言跟上去，铁皮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屋里堆满了旧报纸和塑料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何凤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今晚九点，城东废弃警徽存放室。她说要在那里当面销毁。”
陆正言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分。他转身往外走，何凤山在身后喊了一句：“陆警官，那张卡是假的。”
陆正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给了她一张高仿品。”何凤山点了一根新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真的还在我手里。但你要是今晚不去，我就真卖给下一个人了。”
陆正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拉开门冲了出去。
城东废弃警徽存放室是一栋三层老楼，外墙爬满了藤蔓，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陆正言赶到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看见秦昭站在一张铁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指纹卡。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在整理一份普通的物证报告。
“你来了。”她说。
“卡给我。”陆正言伸出手。
秦昭没有回答，而是把卡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边缘的编号。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碎纸机，把卡塞了进去。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陆正言站在原地，看着碎纸机把那张卡绞成细条。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秦昭的眼睛。
“你毁掉的是假的。”他说。
秦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卡——边缘的折痕，手写编号，一模一样。
“我知道。”她说，“所以真的在这里。”
陆正言没有去抢。他只是看着秦昭，看着她把那张真卡放进一个密封袋，然后锁进自己的公文包。
“你父亲的事，你查了多少？”陆正言问。
秦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陆正言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比你多。”她说。
她拎起公文包，从陆正言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照片，你看到了？”
陆正言没有回答。
秦昭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走出去，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陆正言站在原地，看着碎纸机里那一堆纸屑。他蹲下来，捡起几片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看——纸张纹理不对，边缘的纤维太整齐，确实是高仿品。
他掏出手机，拨了何凤山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陆正言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二分。他拉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巷子里空无一人。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