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发出断续的嗡鸣,像某种垂死的昆虫在挣扎。
陆正言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三箱未录入的旧卷宗。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显示器开机花了整整两分钟。他被降级回来了,名义上是“数据录入员”,实际上就是被踢出了专案组。
方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的卷宗副本,全部在这里。”他把信封放在陆正言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师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秦昭那边咬得很紧,她说你滥用程序条款干扰办案,督察处虽然没立案,但你的名字已经上了内部观察名单。”
陆正言没说话,伸手接过信封,掂了掂重量。
“指纹卡呢?”方砚秋问。
“烧了。”
方砚秋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追问,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
陆正言等了三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折返,才拉开抽屉,取出那枚旧警徽。
警徽是赵铁山昨天趁没人注意塞给他的,说是在老物证箱里翻出来的,编号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最后三位“712”还勉强可辨。陆正言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枚警徽的夹层厚度不太对——比普通警徽多了大约两毫米。
他用指甲沿着边缘轻轻一撬,夹层弹开,那张指纹卡安静地躺在里面。
边缘的折痕还在,秦昭的名字还在,那个被涂改过的指纹编号也还在。
陆正言把指纹卡重新塞回夹层,合上警徽,放进外套内袋。他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赵铁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汤黑得像酱油。他看了一眼陆正言的动作,没说话,走进来关上门。
“那枚警徽,你打开了?”老法医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监听。
陆正言点了点头。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喝了一口茶,才开口:“我昨晚回去翻了一夜的老档案。那枚警徽的编号,我查到了。”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陆正言面前。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员,陈国栋。编号:警-0712。
“陈国栋?”陆正言念出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你当然不认识他。”赵铁山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十年前就死了。死在城郊一辆烧毁的警车里,车被烧得只剩骨架,他的尸体碳化到没法做面部辨认,最后是靠牙科记录确认的身份。”
陆正言的手指停在纸条边缘。
“当时定的是意外事故——警车油路老化,自燃。”赵铁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有个细节,当年没人注意。那辆警车的油箱是满的,而陈国栋出勤前登记的油量只有四分之一。”
“有人给他加了油?”陆正言问。
“或者,有人想让那辆车烧得更久一点,烧得更干净一点。”赵铁山抬起头,眼底有一层浑浊的光,“陈国栋死之前,正在调查一桩证据造假案。他手里有一张指纹卡,和一张被篡改的物证登记表。”
陆正言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那张指纹卡,是不是编号被涂改过?”赵铁山问。
陆正言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铁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你手里那张卡,就是陈国栋当年调查的那张。我见过一次,在火灾之前,陈国栋把它拿给我看,问我能不能鉴定指纹上的涂改痕迹。我当时说可以,但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他死了。”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根坏掉的白炽灯管又嗡鸣了一声,然后彻底熄灭,房间里暗了一半。
陆正言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警徽的轮廓隔着布料硌在胸口。
“这枚警徽,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问。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国栋死后的第三天,我去停尸房做二次尸检。他的遗物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准备移交给家属。我趁没人注意,把这枚警徽拿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警徽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赵铁山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如果他是被烧死在车里,警徽应该被高温熔毁,至少也会变形。但这枚警徽除了编号磨损,几乎没有损伤。”
“说明他不是在车里被烧死的。”陆正言接上了他的话。
赵铁山没有点头,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正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大院,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警车,其中一辆黑色的SUV是秦昭的。她今天应该在外面办案,车不在。
“你打算怎么办?”赵铁山在身后问。
陆正言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内袋里的警徽,指尖感受到夹层里那张指纹卡的边缘。
“十年前,陈国栋因为这张卡死了。”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十年后,这张卡又出现在一场火灾里。有人想让它再消失一次。”
“你拿着它,就是靶子。”赵铁山说。
“我交出去,就是第二个陈国栋。”
赵铁山沉默了。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像是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压住喉咙里的苦涩。
“那枚警徽,你留着。”老法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正言一眼,“夹层里除了指纹卡,还有一样东西。”
陆正言一愣,重新取出警徽,用指甲撬开夹层。指纹卡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