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言站在专案组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办案程序细则》的手抄本，指尖压在第四十七条的折痕上。
秦昭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一摞物证袋，其中几个被火烧得边缘焦黑。她正用镊子夹起一枚弹壳，对着灯光观察膛线痕迹，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秦博士。”陆正言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秦昭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根据《办案程序细则》第四十七条，火灾中受损的物证，在封存状态不确定的情况下，当事人有权申请二次封存，由第三方机构重新鉴定封存完整性。”陆正言翻开手抄本，把那一页朝向她，“这批物证在火灾中暴露过，封存袋的密封条已经变形，按照规定，应该暂停审理，等重新封存程序走完。”
秦昭的镊子停在半空。她缓缓放下弹壳，抬起头，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陆正言的脸。
“你在教我办案？”
“我在念条款。”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秦昭扫了他一眼，那警员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笔录。
“第四十七条是补充条款，适用于物证保管环节出现重大疏漏的情况。”秦昭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陆正言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这批物证在火灾前已经完成封存，火灾只是外部环境受损，不影响封存内部状态。”
“密封条变形就是封存状态不确定。”陆正言没有退让，“条款原文写的是‘封存状态不确定’，不是‘内部状态确定’。你没法证明火灾没有造成微小的封存破损，除非你愿意赌一把——但赌输了，整个证据链都会被推翻。”
秦昭沉默了。她盯着陆正言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出现的变量。
房间里其他人都不敢出声。老法医赵铁山靠在墙角，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面无表情。
“你申请二次封存，需要督察处签字。”秦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方砚秋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已经提交了申请。”陆正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盖着督察处的受理章，“方处长十分钟前签的字。”
秦昭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伸手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手指捏着纸张边缘的力道让纸角微微发皱。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秦昭把纸拍在桌上，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暂停审理，等二次封存结果。所有人，整理现有材料，三天内交书面报告。”
专案组成员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这是秦昭空降以来，第一次案件审理被中途叫停。
陆正言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方砚秋。
方砚秋穿着督察处的深蓝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拦住陆正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陆正言，跟我走一趟。”
“什么事？”
“你的身份问题。”方砚秋侧了侧头，示意走廊尽头，“你顶替的那个同事，李志刚，他的档案和你的对不上。你入职时填的是卷宗管理员，不是一线警员。你凭什么出现在火场？谁授权你参与物证转移？”
陆正言没有回答。他知道方砚秋在查什么——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手里那张指纹卡。
走廊尽头是督察处的问询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依法办案”四个字，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陆正言走进去，坐下。方砚秋关上门，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指纹卡在哪？”
“什么指纹卡？”
“别跟我装傻。”方砚秋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师兄弟之间才听得出来的焦急，“你从火场带出来的那张。赵铁山跟我说了，你藏了东西。”
陆正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序正义必须走完。”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方砚秋终于坐下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秦昭背后是省厅，她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你碰的那条线，不是你能碰的。”
“我只是在走程序。”
“程序？”方砚秋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卷宗管理员，突然变成一线警员，突然申请二次封存，突然藏了一张指纹卡——你觉得这叫走程序？”
陆正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火灾现场的灰烬。
方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把指纹卡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的身份问题，我帮你补手续。”
“如果我不交呢？”
方砚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那你就得做好被开除的准备。”
陆正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就开除吧。”
方砚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问询室只剩下陆正言一个人。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手抄本还在，但指纹卡已经不在了。
他提前把它塞进了赵铁山那枚旧警徽的夹层里。
窗外，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陆正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指纹卡边缘的折痕，以及秦昭在专案组办公室看到申请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慌乱不是因为他叫停了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