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那声汽笛响过第三遍时,周既白按下了暂停。
“临江现在还有能发出这种声的船吗?”
技术员把耳机摘下来,摇头:“不好说。汽笛被磁带压过,频率失真得厉害。但不是普通货船短笛,声音长,尾音有回折。更像旧港调度用的气笛。”
罗守成站在桌边,没再看那盘录音带。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甚至比刚才更像一名退休返聘的老馆员,手指把袖口那点墙灰一点点抹掉。
“七号码头早拆了。”他说,“二十多年以前的声音,不能拿来当现在的方向。”
“不是方向,是时间。”周既白说,“有人专门把它剪进报警录音里,说明七号码头对他有用。”
“或者对他想吓唬的人有用。”罗守成道。
“那就更该去。”
周既白把录音带重新装回证物盒,在封条编号上签了字。他没有要求罗守成回答“沈启”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再放那段没有信号源的监控。沈砚看得出来,他把问题先压进了材料链里。不能证实的东西,先记下;能查的,先去查。
这比追着一个仓促的表情逼问更有用。
七号码头的旧址现在叫滨江东岸更新区。
中午前,雨停了。江雾却没散,灰白色的水汽贴在半空,把远处的塔吊和高架桥遮得只剩骨架。周既白开车,沈砚坐副驾,后排塞着一只装有旧港区图纸、录音复制件和电话亭残页的硬壳箱。
车经过临江路旧段时,沈砚特意看了一眼窗外。
二十年前的货场早就没有了。路边新修了自行车道,围挡上印着效果图:玻璃幕墙、江景住宅、商业街和一块铺得过分平整的草坪。效果图里的江水蓝得像从来没涨过洪,也没吞过任何人留下的东西。
“施工方是谁?”他问。
“城更集团。”周既白说。
“季远山?”
周既白看他一眼:“你认识?”
“馆里做过旧城档案咨询。他来过几次,想把一批拆迁资料借走做展示。”
“借走?”
“他说是做城市记忆展。”沈砚顿了顿,“罗老师没同意。”
周既白没评价,只把车停在围挡旁边。入口处立着临时岗亭,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保安拦住他们。周既白出示证件,说明要核对旧址范围。保安显然提前得过交代,脸上堆着客气,话却严实。
“周警官,里面在做基坑支护,安全风险高。要看旧址资料,我们项目部有电子图。”
“电子图不能替代现场。”周既白说。
保安还要说话,身后有人推开岗亭门。
来人四十多岁,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风衣,鞋底干净得不像刚走过泥地。他没有戴工牌,但保安立刻让到一边。
“周队。”男人笑了笑,“这么巧。”
周既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季顾问。”
季远山把目光转向沈砚,像是认真想了半秒才认出来:“沈老师。上回在档案馆见过。”
“季先生。”
“叫我季远山就行。”他伸出手,沈砚没有立刻握,只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上。季远山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旧码头有事?”他问。
“例行核查。”周既白说。
“和昨晚电话亭的事有关?”
这句话落得很轻。
沈砚抬头。昨晚电话亭的警戒直到天亮才撤,相关信息没对外发布。城更集团离档案馆不远,听到风声不奇怪,可季远山说得太准,连“电话亭”三个字都没有绕。
周既白同样看着他:“您消息很快。”
“施工区就在附近,今天一早有人说西馆外面来了警车。”季远山笑意未变,“临江地方不大。我们也担心,毕竟项目正在关键节点,任何安全传言都会影响工人情绪。”
“传言是怎么来的?”
“我不做传言。”季远山说,“我做风险控制。”
他侧身示意围挡里面。泥泞的工地被一层层防尘网切开,远处机械臂在雾里慢慢转动,像某种巨大的、没有眼睛的虫子。
“旧七号码头的大部分地基都已经清理过。你们如果有具体坐标,我可以配合查。但我希望警方也能考虑施工安全,别让一些未经核实的故事传播出去。”
“故事?”沈砚问。
季远山看着他,语气温和:“老地方总有老故事。有人说这里夜里能听见汽笛,有人说围挡里多了一扇门。沈老师做档案,应该明白,记录越旧,越容易被人拿来添笔。”
“也越容易被人删页。”沈砚说。
季远山的目光停了极短的一瞬。
“当然。”他说,“所以才更要讲程序。”
他最终还是让他们进入了工地,只给了一名现场负责人陪同。周既白没有拒绝。走进围挡前,他低声对沈砚说:“别离我太远,看到什么先别碰。”
沈砚点头。
旧码头的地面已经被挖开。根据旧图,七号码头原本靠近一条支流入江口,岸边有调度房、修理棚和一排临时仓库。现在支流被填成地下排水管,调度房的位置正好压在一片桩基边缘。
现场负责人姓彭,三十来岁,说话很快:“这里之前都是回填土,没有保留价值。我们做过地勘,没发现文保遗存。”
“不是文保。”周既白说,“一九九九年前后,这里有没有临时安置点?”
彭工愣了一下:“我接手项目才两年。老资料都在集团档案室,您得问季顾问。”
“你们挖到过旧物吗?”
“铁皮、烂木头、破玻璃,什么都有。按规定清运了。”
沈砚蹲在一处刚裸露出来的混凝土边缘,看见泥里嵌着半截陶瓷碗。他没去碰,只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照。碗底有一圈蓝色印花,边缘磨得很薄,像食堂批量用的餐具。
旁边的泥层里还有几枚生锈的铁扣和一小截烧焦的布带。
“这些清运前有登记吗?”他问。
彭工皱眉:“小物件没有。不是考古现场。”
“它们来自哪一层?”
“沈老师,”季远山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几步外,“土是混填的。旧城改造几十年,任何东西都可能被翻来翻去。你要从一截布带里找一个人的过去,恐怕不太现实。”
沈砚没有抬头:“我不从它找结论。我只想知道它被谁清走、清到哪儿。”
季远山沉默了。
周既白转向彭工:“把近一个月的清运台账、出场车辆记录和监控备份准备好。现在。”
彭工看向季远山。季远山点了点头,笑意淡了些:“配合警方。”
他们离开基坑时,沈砚在围挡内侧看见一块旧水泥墙皮。墙皮本该连同调度房一起拆掉,却不知为什么留了半人高的一段,上面被防尘网遮着。潮气从网眼里渗出来,墙面有褪色的红漆字。
他拨开网。
字只剩下半行。
**……临时安置,按床位登记。**
床位。
录音里的孩子报的不是姓名。
沈砚刚要叫周既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机器,也不是钢管坠落。那声音从地下传上来,像有人在空洞里敲了一下铁皮。
彭工脸色变了:“哪来的?”
一名工人从基坑另一端跑过来,安全帽歪到耳后:“彭工,东侧排水沟塌了一角,露出个旧洞。”
季远山立刻说:“封住,先撤人。”
“等等。”周既白抬手,“现场别动。”
东侧排水沟边缘裂开一道口子,黄褐色的回填土滑下去,露出一截锈蚀的铁门框。门早没了,框内是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潮湿的冷气从里面往上冒。
没有人说“防空洞”,可每个人都想到了。
彭工拿手电往下照,光柱只够照出两三级台阶,再深处便被黑暗吞掉。通道壁上有新鲜的水痕,水痕顺着砖缝往下流,像刚有人从里面带出一身雨水。
“这不在地勘图上。”彭工低声说。
“封锁现场,叫支队勘查。”周既白说。
季远山上前一步:“周队,这里结构不明,贸然下去不负责。”
“所以我没打算贸然下去。”
“但项目工期——”
“工期排在人的事后面。”周既白打断他。
季远山盯着那口黑洞,眼神终于失去一点控制。那不是单纯的烦躁,更像有人忽然看见自己以为已经埋好的东西,从土里露出一个角。
沈砚站在通道边,没有靠近。他看着铁门框左侧的墙砖,那里被人用钉子划过。划痕和地下二层显示器上的那一道很像,横竖交错,像在潮湿里反复写过字。
他借着手机闪光灯看清了。
不是名字。
是一串床位号。
01、02、03……一直到10。
第十一行被人用水泥抹平了。
周既白也看见了。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转头问彭工:“最近谁进过这里?”
彭工连连摇头:“这片昨天才挖到,围挡有监控,夜班——”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忽然有人喊:“监控坏了!”
现场负责人跑过去查看,工地入口那根监控杆上,摄像头正垂着,像被人拧断了脖子。线缆断口还很新,外皮没有沾泥。
季远山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灭了屏幕。
可沈砚已经看见锁屏上弹出的信息预览。
发信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
**第十一个床位,别让他们找到。**
季远山抬起头,正撞上沈砚的目光。
江雾从塌开的通道里缓慢涌出来,贴着所有人的鞋面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