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的手机在傍晚六点十七分响了。
屏幕没有号码,只有一片发白的空格。铃声是她早就关掉的默认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三下,像旧式座机在潮湿的走廊里试探着喘气。
她站在档案馆侧门的雨棚下,手里还捏着周既白刚交给她的临时出入证。门外的雨把台阶洗得发亮,保安亭的玻璃上全是细密水珠。她看着那片空白,没接。
铃声停了。
隔了两秒,又响起来。
许知微把手机扣在掌心,指节发白。她不是怕陌生来电。做记者这些年,威胁、爆料、醉鬼的辱骂和半夜哭着求她删稿的人,她都接过。可这通电话没有号码,偏偏在她从修复室出来、刚知道“林晚”可能被人从登记册里洗掉之后打来。
第三遍铃声响到第二下,她按了接听。
“喂?”
听筒里先是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不是录音带那种沙沙声,更像一条老旧线路被雨水浸透,绝缘层里有东西慢慢化开。许知微没有说第二遍。她听见远处似乎有汽笛,又不像汽笛,低低拖长了一声,马上被杂音吞没。
一个女人说:“许静兰。”
许知微浑身僵住。
那是她母亲的旧姓。
母亲再婚以后,户口本、工作牌、银行卡上都叫许兰芝。连许知微小时候都只在外婆的旧相册背后见过“许静兰”三个字,褪色的蓝墨水写在一张黑白合影下,旁边标着:一九八九,港区宿舍。
“你是谁?”她问。
电话里没有回答。
女人又说了一遍:“许静兰。”
这一遍更近,近得仿佛有人正贴在她耳边念一个被藏了很多年的名字。许知微猛地把手机拿远,屏幕上仍是一片空白。通话计时跳到二十七秒,信号格满着,录音功能却自动弹出一行提示:无法保存此通话。
“别装神弄鬼。”她压低声音,“你找我妈做什么?”
电流声里突然混进一个孩子数数的声音。
“一、二、三、四……”
许知微的呼吸断了一拍。
数到十,声音停住。紧接着,女人很轻地说:“她知道第十一张床在哪儿。”
电话断了。
雨棚外一辆出租车碾过积水,水花扑上路边。许知微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许久没有动。她第一反应是回拨,通话记录里却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接、没有已接、没有任何陌生号码,只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她打给周既白的一通电话。
她抬头时,周既白正从侧门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神色疲惫,裤脚沾着泥。工地的遗骸已经被转送市局法医中心,现场封锁范围扩到旧通道外三十米。刚才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别往外发,等顾檀的初检。”
“你脸色不对。”周既白停在台阶上。
许知微把手机递过去:“我接到一通电话。”
“谁?”
“没号码。”
周既白没有接她的手机,先问:“说了什么?”
许知微看着他,犹豫了半秒。她知道调查组的规矩。异常可以记录,不能当结论;更不能因为一句来路不明的话,把母亲拖进一场尚未厘清的旧案。
可那个旧姓像一根针,已经扎进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对方报了我妈以前的名字。”她说,“还说她知道第十一张床在哪儿。”
周既白的眼神沉下来。
“原话?”
“原话。”
“男声女声?”
“女声。年龄听不出,像线路处理过。”
“有没有背景音?”
“汽笛,或者类似的声音。还有孩子数数,数到十。”
周既白点头,伸手:“手机。”
许知微把手机交给他。周既白没有去翻她的私人信息,只调出系统设置和通信记录,又让技术员远程查看运营商侧的呼叫日志。雨越下越密,伞面被砸出连续的轻响。
“我不是要拿它当证据指控谁。”许知微说。
“我知道。”
“也不是想把我妈卖给你们。”
周既白抬起头:“更不是。”
他把手机还给她,声音不高:“这通电话现在只能算异常信息。我们先固定你能记住的一切,再去找独立印证。你母亲是否愿意见我们,由她自己决定。没人会用一段电话逼她开口。”
这话不算安慰,反而让许知微胸口松了一点。她点头,跟着他回到馆内。
地下二层的会议桌上铺着几张透明封套。沈砚已经从修复室下来,袖口还沾着纸纤维,罗守成坐在最远处,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热水。顾檀还在法医中心,只通过视频连线露出半张侧脸,背景是明亮得近乎冷酷的解剖室走廊。
“遗骸情况?”周既白问。
顾檀摘下一只手套,语速很快:“目前只能给初步判断。女性可能性较高,骨盆形态和长骨比例符合,但不能据此确认身份。死亡时间跨度很大,至少十年以上。遗骸受过水浸,也有回填土挤压,很多细节要等清理和检测。”
“玻璃瓶里的纸呢?”
“字是近年写的。”顾檀说,“纸张不新,但墨迹没有长期埋藏的氧化特征。有人把一张写着‘林晚’的纸塞进瓶子,再放到遗骸旁边。它像提示,也像诱导。”
许知微心里发冷。
“所以不是遗骸留下的。”她说。
“死人不会给我们安排证据顺序。”顾檀看向镜头,“活人才会。”
沈砚把一份放大图推到桌中央。那是迁出登记册的经办人栏,蓝黑色墨迹在斜光下显出断续笔画。
“韩绍明。”他说,“至少这一页写的是这个名字。”
罗守成终于抬起眼。
“协查室的接收记录是韩绍平。”周既白说,“罗主任,你认识这两个人?”
罗守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认识一个。”他说。
“哪一个?”
“韩绍平。九十年代末,他在港区户籍窗口做过协管,后来调去城建资料室。他有个哥哥,叫韩绍明。”
“哥哥做什么?”
“临江港后勤科的临时文员。”罗守成说,“不算正式编制。火灾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临江了。”
“离开,还是失踪?”许知微问。
罗守成没有立刻回答。
地下二层的灯管轻微闪了一下。那一瞬间,许知微忽然想起电话里的女声。不是因为声音相像,而是那种刻意把名字念得很慢的停顿,像有人翻着一张旧表格,确认某一格还没有被填满。
“没有正式的失踪记录。”罗守成说,“资料上写的是,自愿离职,去外地投亲。”
周既白冷笑了一声,没评价。
“又是投亲。”沈砚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人被写成迁出,一个人被写成投亲,一个人被写成自行离开。词都很干净,落在纸上却像一层层盖住脸的布。许知微忽然明白,所谓“没有号码的来电”也许不是某种神秘力量。有人知道调查组在找什么,知道她母亲的旧姓,知道第十一张床。有人正用最容易让人失去冷静的方式,把他们往一条路上赶。
“电话的运营商记录出来了。”周既白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扫了一眼信息,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呼入。”
“什么意思?”许知微问。
“从基站和运营商侧看,你的手机在六点十七分没有接到外部语音呼叫。”
“那我和谁说话?”
“我不知道。”周既白说,“但手机系统有过一次异常的音频会话唤起,来源不明。技术员怀疑有人利用旧语音网关的漏洞,伪造了本机提示。”
“能做到?”
“理论上,近距离设备、恶意基站、或者某些旧模块转接,都可能造成类似现象。要查,不是现在凭理论定。”
许知微没有因为这个解释而安心。相反,她更清楚了一件事:对方不只会讲故事,还懂得怎样让故事留下痕迹又不留下号码。
沈砚忽然开口:“许静兰这个名字,在迁出册里有没有?”
许知微一怔。
沈砚已经站起来:“后半册有很多只写小名和籍贯的记录。我刚才只重点看了六月十七日。既然电话提到旧姓,先查册子,不假设她和林晚有关系,只查有没有这个名字或者相近信息。”
周既白说:“我派人去调你母亲当年的户籍变更和工作履历,走正式程序。许知微,你先征求她的意见。”
“我自己去。”
“可以。但别一个人去旧港区,也别把电话的内容直接告诉她。”周既白顿了顿,“先问她愿不愿意谈那几年。”
许知微看着他:“你怕惊到她?”
“我怕有人比我们先找上她。”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都静了。
罗守成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资料柜前,从最下层抽出一只灰色纸盒,盒盖没有编号,边角被潮气泡得起毛。
“有件事,本来不该这么早拿出来。”他说。
纸盒里是一卷已经发黄的门禁打印纸,最上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正面是临江港后勤临时证,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眉眼窄,嘴角绷得很直。
姓名:韩绍明。
职务栏写着:安置点夜班登记。
卡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褪得只剩轮廓。
罗守成用镊子把它夹到灯下。沈砚凑近看,先辨出一个日期,然后是几乎被擦尽的地点。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七日。
临时安置所,西侧雨棚。
最后一行字只有七个字,却像把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抽干了。
“许静兰,带走十一号。”
许知微伸手扶住桌沿,半天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