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死了三年了。
今天是她的祭日。
诺里不知道小鱼究竟葬在何处，便一如往年，独自来到两人曾经一同种下的野花边。他提着长嘴水壶，蹲下身，为花草细细浇水。
这野花生得格外坚韧倔强，在这荒芜贫瘠的星球上，是寥寥无几、难得可见的一抹绿意。
战争带给这颗星球的创伤，时隔十年，仍未彻底消散殆尽。
“小诺，来吃饭了。”
“好的。”诺里缓缓起身，伸手扶住的墙壁，撑着身子，慢慢平复翻涌的眩晕。
餐厅很大，有很多空座位，却只坐了诺里和对面的女人。
餐桌上摆着热乎的菜。
“院长妈妈辛苦了。”诺里乖巧地笑着，吃着碗中没有色香的干瘪菜干。
院长脸上挂着苍白的笑，营养不良导致的面容畸黄，使得她笑起来有些瘆人。
他们生活在荒岬星一隅偏僻破败的福利院，被战火倾颓的断壁残垣环绕，满目萧瑟荒芜。
人类迈入星际纪元后，便始终与游荡宇宙的星兽纷争不断，星兽肆虐星海、侵扰人居星域，战火连绵不绝，也让这颗星球沦为了被遗弃的边角之地。
在与星兽绵延数百年的漫长鏖战里，人类终于扭转颓势、占据上风，肃清了绝大多数极具威胁的星兽族群，却也为此付出了难以估量的惨重代价。
战时人类整合各方势力，组建星际联邦，疆域划分为四大星域。而诺里所在的荒岬星，隶属于天权域——这里正是当年战事最惨烈、受创最深的一方星域。
部分星球失去生机，处于一片落败。荒岬星算是幸运，没有完全失去生机，但也落得一片荒败。
自诺里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荒岬星，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过他猜，或许他们已经死在了星兽嘴下。
荒岬星绝大多数孤儿的父母都是这样。
他被院长捡回福利院，一直抚养至今。
诺里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与他同时进入福利院的孩子，活下来的已经被领养走了。
“小诺，你要多吃点，你还小，还要长身体。”院长说着，又夹了一条青菜放进诺里的碗里。
诺里身形偏单薄瘦削，肩背窄窄的，四肢纤细得仿佛经不起风。他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脸颊清瘦，下颌线条却生得干净利落，眉眼生得极好看，眼睫纤长浓密，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澄澈。
院长给他夹菜，他故意装出几分懊恼的模样，一口咽了下去。
诺里垂着长睫，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清哑的调子：“可是，院长妈妈，我已经吃饱了，剩下的这些，您自己吃吧。”
“怎么吃那么少？你可要长身体。”院长局促地看着他，希望他多吃点。
诺里将一盘菜推到院长面前，“院长妈妈，我没骗你，我饭量真的很小，我已经吃不下了……”
荒岬星土地贫瘠荒芜，寸草不生，连一抹鲜活的绿意都无从生长。
营养液是荒岬星富人独享的奢侈品，福利院的孩子们，只能靠着在荒路野地里刨掘的粗劣野草果腹。
院长望着餐盘里色泽灰败、毫无食欲的吃食，眼底盛满无力与心酸，疲惫地放下木筷，稍稍挺直了终日操劳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小诺，这院里……如今就只剩你和我了。”
诺里垂着眼，静静听着。
院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掩不住的怅然：“我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
“别说这种话。”诺里轻声打断了她，他心头沉甸甸的，如巨石压墙，怕是哪一天就撑不住就塌了。
日子苦得看不到尽头，院长早已束手无策。
战争留下的隐疾，这些年愈发缠绵难治，反反复复折磨着她。外头的差事处处碰壁，没人愿意雇一个带病的老人，福利院的生计渐渐断了来路，再也撑不住日常开销。
她原以为战争落幕，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起初福利院挤满了战乱遗孤，孩童成群，热闹得照看不过来。可时光流逝，孩子们陆陆续续的走了，活下来的大多数也被外地人家领养带走，院里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清。
一提起领养二字，院长眼底的悲戚便再也藏不住。
在她心里，诺里向来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当初有人愿意领养他，她打心底里替他欢喜，只当他从此能脱离荒岬星的苦寒，去往安稳富足的地方。没曾想不过几日，诺里竟拖着满身伤痕独自跑回福利院，沉默地站在原地，不哭不闹，一声不吭。
后来又有夫妇看中了他，再次将诺里领走。可那一次，诺里是哭着被原路送回来的。
那对夫妻什么缘由也不肯说，只是态度冷淡，直言不想要他了。
后来，她严卡领养手续，再也没有出现过诺里这种情况。
“小诺，没钱了，我们要怎么办啊……”
……
心里的苦水没地方倒，周围能说话的只有诺里一个人，院长只能和他诉苦，她知道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这些没有用，但说出来，最起码好受点。
诺里手一颤，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我去挣钱，我有去挣钱的，院长妈妈。”
外面的地方不要童工，诺里能做的很有限，一些可怜他的老板偶尔会让他来店里端端菜，但给的不多。他就去后厨的垃圾桶里收瓶子，去路上捡不要的盒子拉去卖。
他也庆幸荒岬星够落后，不然连收废品的地方都没有，他就更没有能力赚钱了。
院长生病不能工作后，诺里上学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钱，他读的最便宜的学校，一个学期只需要两百块钱。
学不到什么东西，但最起码能出学历证明，长大后找工作也相对容易些。
诺里安置好情绪崩溃的院长后，又来到浇过水的野花旁边，坐在旁边，抬头看着漆黑没有星光的天空。
“小鱼，我该怎么办？”
他的好朋友永远留在了十岁，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院长的苦水日复一日地倒给了诺里，诺里只能对着养护多年的花草倾倒自己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