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赶到学校，陈子阳习以为常地靠着他坐下，戳了戳他的手臂。
“昨天又摆摊到很晚吗？”
诺里打了个哈欠：“没有，是没睡好，脑子很乱，睡不着。”
陈子阳轻叹一声：“别胡思乱想，日子就这样过，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
他以为诺里是因为他不读书而焦虑未来，心情一时间复杂。
诺里趁着上课铃还没响，趴在桌上补觉。
他偶尔失眠睡不踏实，半梦半醒，脑子昏昏沉沉，像团被搅乱的浆糊，混沌又黏腻。
还以为收摊收的早，能睡个好觉。
诺里强打着精神上课，一下课又睡过去，精神萎靡却还能将笔记写得工整，旁边的陈子阳羡慕地继续苦读。
放学铃声准时落下，于空又拉住诺里闲聊了几句。等匆匆告别后，诺里才快步赶往面馆，进店便将书包搁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
刘姨刚收拾完后厨走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他，脸上立刻漾起温和慈爱的笑意：“小诺来啦，今天倒来得挺早。这会儿店里不忙，你先安心写会儿作业，等忙起来我再叫你。”
刘姨在无名镇主街上开着一间小小的面馆。前几年，她时常看见诺里四处奔波找活计，一次次被人冷眼撵出来，孤零零站在街上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让人心软。明明店里本不缺人手，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收下了这个模样漂亮的小孩。
知晓诺里的处境后，刘姨平日里也格外照拂他。每每打烊，总会把余下干净的面条细心打包好，让他带回去和同住的人一起吃。
“小诺也要从学校毕业了，有没有想好之后要干什么？”刘姨擦了擦沾满油污的手，把不多的桌子凳子整齐摆好，随口和诺里唠。
诺里写着作业，回道：“做修理工吧，时间比较自由，可以照顾院长妈妈。”
而且修理出不要的零件可以自己拿走去做喜欢的东西，做出来还可以拿去卖。
日暮，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些，下了工的人路过面馆可能会选择进来吃碗面。
诺里在这时就帮忙点单端盘子收盘子，都是一些很简单的活，厨房里的一切，刘姨都不让他做。
“你好，要吃什么？”刚送走一桌客人，诺里又听见脚步声。
“一碗肉沫面。”
诺里低头在白纸上草草记下几行字，刚一回头，便撞进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里。
是昨天买下最后那个玩具的男人。
诺里对他印象极深。即便他今日只是一身素净白衣黑裤，也丝毫没有掩住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
男人站在狭窄的过道里，干净的气质与老旧的装修格格不入。
看上去是个地位不低的人。
诺里攥着白纸进了厨房，刘姨正在收拾台面准备做男人的肉沫面，见诺里进来，她没有停下动作，问了一句：“怎么了？”
“刘姨，外面那个人看起来不简单。”
刘姨动作一顿。
“像是个有地位的人。”
刘姨笑了笑：“没事，小诺，我们是正经生意，不怕事。”
诺里也是好心提醒一句，这个明显不是荒岬星本土的男人，不知道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肉沫面是刘姨亲自端出去给坐在店里的男人，她还热情地给他介绍自己的面馆。
男人温和地应着她，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刘姨这才识趣地离开他周围。
诺里蹲在厨房和前台墙面开的口下，微微露头观察他。
那男人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整碗面条，优雅的动作仿佛是在吃什么高级的餐食，而不是一碗普通的面条。
诺里对他是又好奇又警惕，他的视线灼灼地盯着男人的手，修长白皙，看着就没干过什么活。
他羡慕这些有钱人，最终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帮刘姨收拾后厨台面。
刘姨说那位客人要在店里多停留一会，叫诺里去外面擦擦台，她在里面洗碗。
堂食没几张桌子，男人的位置诺里最后才去擦，顺便帮他收拾了碗筷送进后厨。
“你多大了？”男人问。
诺里擦桌子的动作一顿，“十三。”
“你看上去好小，怎么不去上学出来工作了？”男人问的没有恶意，就像是平常长辈那样问小辈，温温柔柔。
诺里擦着桌子，“我放学过来的。”
收店的工作很快就干完了，刘姨最后把一包装好的面条塞进诺里手里，又把今天工钱结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拿着吧，长身体的年纪要多吃点。”
诺里从后厨的门离开了面馆，今天他没有去垃圾场捡材料，昨天回去时院长不安地一直在看着他，估计是最近在外面待太久让她担心了，诺里今天就打算回去陪着她。
院长最近精神不太好，时不时对着空气说话，看得诺里一阵心慌，想要带她去城市看医生，但院长怎么都不愿意去，他也没办法。
夜晚，安静的餐桌上。
院长双手扶着额头，诺里看不见她的神情，无从猜透她心底在想什么。
“小诺，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院长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我的名字，好像离我太遥远了。”
诺里静静望着她，沉默不语。他从来都不知道院长的本名，自打他来到福利院那天起，便一直唤她院长妈妈。从前也问过她的名字，她却从不愿多说，只是温柔地笑着，让他只管叫妈妈就好。
“院长妈妈别想那么多，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诺里走到她身后，默默抱着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诺里默默守在一旁，陪着院长缓缓睡去，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他睁着双眼，一夜无眠，直等到天光破晓。
昨日剩下的晚餐，凑合着便能当次日早饭。诺里分出大半食物盛进餐盘，端到餐厅，细心盖上保温罩。
院长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消瘦，如今已提不动炊具。每日清晨，都是诺里早早煮好早饭，只等她醒来便能吃上温热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