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你要是实在走不动，就求求导演组给你叫个直升机吧，别拖累大家了行吗？”
白星宇的声音穿过潮湿闷热的雨林，尖得让人不舒服。
他穿着定制防水冲锋衣，手里拄着登山杖，站在泥泞里依旧干净体面。
白星宇朝跟拍导演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得恰到好处。
“大家别怪林晏，他在家里娇生惯养，哪吃得了荒野求生的苦。”
“可咱们今天的任务进度被他拖住了，大家可能都得挨饿。”
林晏靠着一棵粗壮的樟树，眼睛闭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
林晏
他的耳边还残留着箭矢穿胸的钝响。
血肉被撕开，骨头被钉穿。
倒下之前，陛下那道近乎失控的怒喝，也仍在他脑中回荡。
十一死了。
死在大渊朝那场蓄谋已久的刺杀里，替他的主子挡下万箭穿心的一击。
可他又醒了。
醒在一个名叫林晏的少年身体里。
陌生的记忆强行涌入脑海。
这里不是大渊朝。
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暗卫营，只有一套名为娱乐圈的荒唐规则。
原身同样叫林晏。
是个全网皆知的黑红糊咖，也是各家粉丝口中人人喊打的作精小少爷。
原身脾气差，镜头前不肯忍，得罪过投资方和同行。
当原身失去利用价值，背后的资本便把他塞进了这档死亡难度的求生综艺，《绝境生存》。
他们想看的不是林晏翻身。
他们想看他在全国观众面前丢尽脸面，把最后一点黑红热度榨干。
刚才，原身已经中暑脱力。
白星宇趁摄影机转向另一边，抬手推了他一下。
原身后脑撞上树干，当场没了气息。
于是，暗卫首领十一睁开了眼。
“林晏，你别装死了行不行？”
白星宇见他一直没动，眼底压着得意，面上却摆出焦急。
“导演组还在直播呢，几百万人都看着。”
“你就算想摆烂，也得顾及一下粉丝吧？”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好像没什么粉丝。”
跟拍导演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监视器上的弹幕滚得飞快。
【林作精赶紧滚出节目吧，看见他就烦。】
【星宇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把他踹下山了。】
【抢物资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又装晕，恶不恶心？】
林晏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很静。
静得没有一点刚醒来的茫然，也没有原身惯有的怒火。
白星宇和他对视了一眼，喉咙里的话忽然卡住。
一股凉意从后颈窜上来。
眼前的人还是林晏那张脸，苍白、漂亮，带着病后的虚弱。
可白星宇莫名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着。
“你……你看什么看？”
他提高了声音，试图掩住心虚。
林晏没理他。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虎口没有握刀留下的厚茧。
手臂的肌肉也松散得可怜。
若放在前世，这种身体连暗卫营最末位的小卒都打不过。
但杀人的本事，不只长在筋骨里。
也刻在魂魄里。
林晏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依照《归息诀》的法门沉下心神。
干涸的经络深处，藏着两缕尚未散尽的暖息。
那是《归息诀》跟着魂魄带来的根基。
眼下，他最多只能外放两次。
两次之后，身体会彻底脱力。
林晏压住翻涌的气血，指腹轻轻蜷起。
只要根基还在。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就能让这具废物身体恢复最基本的自保能力。
陛下是否脱身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便像被钝器砸了一下。
那场刺杀太乱。
十三和十五不在近前，禁军里又混进了刺客的人。
他替陛下挡下箭雨时，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
可焦灼无用。
十一活着的时候，从不让情绪妨碍判断。
现在也是一样。
他必须先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找到关于陛下的线索。
“林晏！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
白星宇被他无视得恼火。
按原本的安排，林晏这时该摔东西、骂人，再在镜头前闹出一场大笑话。
可眼前的人安静得过分。
白星宇视线一转，指向林晏身后的灌木丛。
“你要是走不动，就在这儿歇着吧。”
“那边好像有野果子，你去摘点回来，也算给团队做贡献。”
跟拍导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灌木丛阴湿浓密，里头连光都透不进去。
哪里像长野果的地方。
可他乐得拍林晏出丑，镜头仍稳稳对准那张苍白的脸。
林晏抬眼看向灌木丛。
白星宇眼底那点恶意没有躲过他。
《归息诀》才运转一周天，他的感知已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他听见风擦过树叶的轻响。
听见白星宇呼吸变急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声音。
也听见了枯叶底下，有冰冷的东西缓慢爬过。
鳞片压过潮湿腐叶。
发出极细的一声，嘶。
灌木丛里有蛇。
而且不是无毒蛇。
白星宇早些时候在附近看见过蛇蜕。
他猜到这片地方有蛇，却觉得节目组提前勘探过路线，顶多会藏一条菜花蛇。
他没想杀人。
他只想让林晏被蛇吓得失态。
最好哭着求节目组救命。
那样一来，直播间的热度就够了。
“去啊。”
白星宇催促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怕，我陪你……”
话没说完。
灌木丛骤然炸开。
一条手腕粗细、遍布黑褐斑纹的短尾蝮从腐叶中弹起。
蛇身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毒牙直冲白星宇的眼睛。
“啊！”
白星宇的惨叫变了调。
他腿一软，整个人跌进泥水里。
登山杖脱手滚到旁边。
跟拍导演也被吓得连退两步，镜头剧烈摇晃。
弹幕有半秒空白。
下一刻，整个直播间炸开。
【卧槽，是真的蛇！】
【短尾蝮！有毒！节目组人呢！】
【快救白星宇啊，那蛇已经扑到他脸上了！】
白星宇脑子里一片空白。
毒蛇张开的口距离他的眼睛不到十厘米。
他甚至能看清毒牙根部渗出的液体。
完了。
他要死了。
就在这时，林晏动了。
跟拍镜头只捕到他抬手的起势。
等导播将画面放慢，观众才看清，那只白得过分的手已经越过白星宇的肩侧。
林晏没起身。
他仍靠着树干，只是抬起右手。
两根手指精准卡住了蛇的七寸。
蛇身在半空疯狂扭动，粗糙鳞片缠上林晏的手腕。
毒牙离白星宇的鼻尖只剩一寸。
白星宇僵在泥里，连叫都忘了。
林晏垂着眼，看那条蛇挣扎。
他的神情很淡。
那不是逞强后的镇定。
而是他根本没把这条蛇当成威胁。
一缕暖息沿着经络压向指尖。
林晏的手指微微收拢。
“咔嚓。”
蛇颈骨断裂的声音极轻。
短尾蝮还没死透，尾巴猛地抽动，鳞片在他腕上划出一道红痕。
林晏指腹再一压。
那缕真息透进蛇身。
蛇腹骤然缩紧，血污从蛇口和鳞片缝隙里迸出，混着碎裂的脏器落进泥水。
毒蛇死透了。
林晏随手把它丢进泥坑。
他的手腕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口里轻轻发麻。
第一缕真息散了。
白星宇坐在泥里，脸色白得发青。
一股温热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失禁了。
跟拍导演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滞了十几秒。
随后，几条颤颤巍巍的评论飘过。
【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林晏徒手捏死了短尾蝮？】
【不只是捏死……那蛇怎么爆开了？】
【他刚才看蛇的眼神好吓人。】
【谁说林晏连瓶盖都拧不开？出来挨打！】
林晏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巾，慢慢擦掉指尖的血。
白星宇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你早就知道那里有蛇？”
林晏抬眼看他。
“你早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声音不高。
白星宇却觉得比雨林里的冷雨还要凉。
“我不知道！”
他拼命摇头。
“我只是看到那里有草，我以为有果子，我怎么知道会有毒蛇！”
林晏不喜欢听废话。
在暗卫营里，解释往往意味着遮掩。
遮掩之后，便是处置。
他低头，从泥水边捡起一片刚落下的硬质樟树叶。
树叶边缘带着微黄。
白星宇盯着那片叶子，脸上的恐惧更重了。
林晏两指夹着叶片。
第二缕真息沉进指尖。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
下一秒。
“嗖。”
树叶脱手而出。
尖锐的破空声贴着白星宇头皮掠过。
白星宇只觉得头顶一凉。
“笃。”
树叶钉进他身后的树干。
入木三分。
他精心打理的头发被削掉一大撮，碎发混着泥水落在脸上。
白星宇僵硬地转过头。
那片树叶嵌在树干里，叶脉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瞳孔缩成一点。
喉咙里挤出两声破碎的抽气。
紧接着，白星宇双眼一翻，直直倒进泥水。
跟拍导演终于回过神。
他按住耳麦，声音都在抖。
“医疗组进场！白老师昏过去了！”
“还有毒蛇，带急救箱和防蛇装备！”
林晏扫了白星宇一眼。
“没被咬。”
“只是吓晕了。”
导演组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确认蛇已经死亡，有人要求跟拍先撤离灌木边，还有人不断询问林晏是否受伤。
林晏没回答。
他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医疗组正在赶来。
两缕真息耗尽后，胸口的滞涩感越来越重。
他需要水，也需要食物。
林晏抬头看了一眼雨林深处。
不远处有水声。
他沿着节目组系在树干上的红色引导绳，朝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泥水没能拖慢他的步子。
跟拍导演扛着摄像机，迟疑了半秒，还是硬着头皮跟上。
林晏没有回头。
“别离我太近。”
跟拍导演咽了口唾沫。
“好……好的。”
林晏踩过满地湿叶，背脊挺直。
那道单薄身影没入雨林的浓绿深处。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猛涨。
页面卡得一片空白。
不少观众被挤出房间，又立刻点进来，生怕错过林晏下一次出手。
热搜榜上，《绝境生存》《林晏徒手捏蛇》《白星宇吓晕》三个词条开始一路上冲。
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