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绳在前方树干间蜿蜒,雨水顺着红绳往下滴,落进腐叶里,很快没了声息。
林晏沿着绳子往前走,步子不快,却始终踩在较硬的根系和碎石上。
跟拍导演扛着机器跟在后面,鞋底第三次陷进泥里,险些连人带设备一起栽下去。
林晏停住。
“脚落在我踩过的地方。”
跟拍导演愣了愣。
林晏偏过脸,视线落在他右脚边的湿地上。
“那下面是空的。”
跟拍导演僵住,缓慢把脚收回来。他拿登山杖试着往泥里探了一下,杖尖陷进去大半截,底下传来闷闷的水响。
他后背立刻湿了一层。
“林老师,你怎么知道?”
“听见的。”
林晏答得很短,继续往前。
跟拍导演看着他的背影,嘴里那句“你等等我”转了个弯,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好。”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滚。
【导演怎么突然这么乖?】
【刚才那条蛇把他也吓着了吧。】
【林晏到底怎么回事?他以前上节目,瓶盖都让助理拧。】
【我还是觉得有剧本。谁家糊咖能徒手捏死毒蛇?】
【剧本能让短尾蝮配合你扑脸?那蛇得拿影帝。】
跟拍导演看不见弹幕,只觉得肩上的机器越来越沉。
他平时拍过不少艺人。
有人上荒野综艺,走两步就喊累;有人怕虫,连树叶掉到衣服上都要尖叫;有人会在镜头前演得很勇敢,镜头一关,立刻让工作人员背着走。
林晏却安静得很反常。
他不抱怨,也不问节目组在哪里,更不在乎镜头拍到什么。
他只是在看路。
看树皮上的苔藓,看枝头的鸟粪,看地上被雨水冲散的脚印。
雨林里潮气很重,树冠压得很低,阳光落不下来,四处都是黏湿的土腥味。
林晏忽然抬手。
跟拍导演立刻停下。
“怎么了?”
林晏没有答。
前方一截倒木横在路中间,木头底下钻出一条红黑相间的多足虫,足肢在泥水里划动,往他们这边爬。
跟拍导演头皮发麻。
“蜈蚣?”
“别踩。”
林晏捡起一根细枝,将那东西拨进另一边草丛。
“有毒?”
“会让你疼一夜。”
跟拍导演立刻缩起腿。
林晏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原地等着。”
“我不怕!”跟拍导演说完,又压低声音,“我得跟着拍。”
林晏没说什么。
他绕开倒木,往左侧一片更茂密的林子里走。
跟拍导演抬头看了一眼引导绳,发现林晏已经偏离了节目组标的方向。
“林老师,我们不沿绳子走吗?”
“绳子通向营地。”
“对啊。”
“水不在营地。”
跟拍导演张了张嘴。
节目组每人只发了一瓶矿泉水,原本计划是撑到下午,再让嘉宾通过任务换取补给。
白星宇昏过去后,医疗组虽然进了场,其他嘉宾的物资却没动。
林晏刚醒不久,又徒手杀蛇,脸色白得比树干上的菌子还吓人。
他居然还惦记着找水。
“你真能找到?”跟拍导演问。
林晏脚步未停。
“能。”
这一个字落下时,跟拍导演莫名安了点心。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蕨丛。
林晏用手背拨开挡路的叶子,叶片上的积水顺着他的腕骨流下去,擦过蛇尾抽出来的那道红痕。
伤口不深。
可他体内的痛,比这道伤重得多。
两缕真息已经散尽。
《归息诀》本该循序渐进地养经脉,偏偏这具身体虚得厉害。他强行催动两次,胸腔里那团热意终于压不住,沿着经络往四肢撞。
每一步都牵得肋下发紧。
林晏的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
他只是把呼吸放缓,脚步落得更稳。
前方树叶轻颤。
水声更清楚了。
跟拍导演也听见了。
“真有水!”
林晏抬手示意他安静。
水声来自石缝深处,并不大,被雨声和虫鸣遮得七零八落。若非他曾在荒山雪地里藏过十几日,靠听风辨人、听水寻路活下来,普通人很难分清这点动静。
他穿过最后一片藤蔓。
眼前豁然开出一块凹地。
几块青灰色岩石堆在坡下,岩缝里涌出清水,汇成浅浅一汪,又从另一侧流进更深的林子。
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几只小鱼贴着石边游动,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摆。
跟拍导演举着镜头,整个人都傻住了。
“真找到了……”
林晏蹲到泉边,先折了一根细枝探入水中。
水温偏凉。
他又捻起石缝边的苔藓看了看,目光落在水底几粒圆润的小石子上。
水源干净。
至少比节目组那条被人踩过无数次的引导路线安全。
林晏捧起水,先抿了一口。
冷水滑入喉咙,干裂的唇总算有了些湿润。
跟拍导演盯着他。
“能喝吗?”
“能。”
“真能?”
林晏抬眸。
跟拍导演立刻闭嘴。
林晏又补了一句:“别喝太急。”
跟拍导演忙蹲下来,双手捧水时还不忘把摄像机对准林晏。
镜头里,少年半蹲在岩石旁,湿透的黑发贴着额角,袖口沾了泥,手背上还有一道血痕。
他垂着眼,把蛇血一点点洗干净。
清水被染出暗红,又很快散开。
弹幕安静了片刻。
【他受伤了?】
【手腕那道是蛇尾抽的吧。】
【林晏刚才捏蛇的时候,脸就白得不对劲。】
【他是不是在硬撑?】
【演的,肯定又在演。】
【你演一个徒手杀蛇给我看看。】
林晏洗到第三遍时,胸口忽然狠狠缩了一下。
冷水里映出他的脸。
唇色比刚才淡了许多。
耳边的水声远了。
他扶住岩石,指节压在粗糙石面上,手背的筋络绷起。
跟拍导演立刻发现不对。
“林老师?”
“镜头转过去。”
“什么?”
“拍水。”
林晏的声音很平。
跟拍导演迟疑地看着他。
林晏抬起眼,眸色冷得很。
“拍水。”
跟拍导演下意识照做。
镜头转向泉眼,画面里只剩下清水、石头和半截湿漉漉的蕨叶。
林晏垂下头,舌尖抵住上颚,将乱掉的呼吸一点点收回来。
《归息诀》最忌心浮。
可他刚才闻到蛇腥,见到白星宇那副算计人的嘴脸,又想起前世血雨里倒下的同伴,体内那点残存根基被逼得太急。
如今反噬来得凶。
胃里翻起腥甜。
林晏喉结滚动,将那口血压了回去。
他不想死第二次。
更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林老师。”跟拍导演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你要不要叫医疗组?”
“不必。”
“可你——”
“我休息片刻。”
跟拍导演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支未拆封的补盐液,递过去时手臂伸得很远。
“这个……节目组发的,新的。”
林晏看向那支补盐液。
包装完整,封口未动。
他接过来。
“多谢。”
跟拍导演愣住。
林晏仰头喝了几口,动作很慢。药液的甜味冲淡了口中血腥,热意也稍稍缓下去。
跟拍导演把镜头转回来时,正好拍到他拧上瓶盖。
弹幕又炸了。
【他刚刚说谢谢?】
【林晏会说谢谢?太阳从雨林西边出来了?】
【救命,他礼貌起来怎么有点乖。】
【别被他骗了,作精人设洗不白。】
【人家刚救了白星宇,找了水,还得被骂。】
林晏看完水源周围,站起身。
“这里能取水。”
跟拍导演立刻按住耳麦。
“导演组,林晏找到水源了,在西南侧石坡下,有泉眼,坐标我发给你们。”
耳麦里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
有人问水源是否安全,有人问林晏怎么跑出引导范围,也有人催跟拍导演确认画面。
片刻后,总导演的声音传来。
“让林晏原地待命,医疗组过去检查。其他嘉宾暂时不要离开营地。”
林晏听完,弯腰从泉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他在石壁上轻敲两下。
声音空,底下水脉很深。
“这里不会断水。”
跟拍导演听得发懵。
“你连这个都知道?”
林晏把石头放回原处。
“以前学过。”
“在哪学的?”
林晏抬起头。
树冠间漏下几缕灰白天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
“忘了。”
跟拍导演不敢再问。
林晏的过去在网上传得很乱。
有人说他家里有钱,脾气被惯坏;有人说他根本不受宠,处处靠炒作抢镜头;也有人说他上学时就爱惹事,身边的人全被他得罪干净。
可眼前这个人,和网上那些话对不上。
他会在泥地里提醒别人脚下有坑。
会把镜头支开,不让人拍见自己难受。
也会在接过补盐液后,认真说一句多谢。
远处传来脚步声。
医疗组还未到,头顶的树叶先剧烈抖了起来。
最初只是闷响。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压过雨声,压过虫鸣,压得枝叶乱飞。
跟拍导演抬头,脸色骤变。
“直升机?”
林晏也抬起头。
巨大的轰鸣从云层深处落下。
那架直升机,正朝节目组营地方向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