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轰鸣持续了很久。
林晏和跟拍导演赶回临时营地时,雨林上空已经被螺旋桨卷出大片乱流,树冠东倒西歪,潮湿的落叶满天乱飞。
节目组的人全聚在空地边缘。
医疗帐篷外,白星宇裹着毯子坐着,脸色还青着。
他一见林晏出现,肩膀便缩了一下,目光却死死黏在林晏身上。
林晏未看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天空。
“这是谁?”他问跟拍导演。
跟拍导演压低声音。
“节目组的保密嘉宾,名单只有总导演和出品方知道。”
林晏看向停机坪。
空地中央被清出一片黄泥地,四周拉着警戒带。工作人员全退到外圈,连总导演都站得很远,耳麦里不断确认航线和降落时间。
这阵仗,不是普通嘉宾能有的。
林晏扫过周围。
有人兴奋得脸发红,有人掏出手机想拍,又被工作人员制止。几名艺人站得笔直,连平时最爱抢镜的那个都收了声。
白星宇扶着椅子站起来。
“是不是陆老师?”
旁边的人立刻看他。
白星宇的呼吸急了些,眼里却亮得厉害。
“我听说这季节目会有飞行嘉宾。”
“你听谁说的?”有人问。
白星宇顿了顿,勉强笑了笑。
“猜的。”
林晏没兴趣听他们猜。
直升机还在下降。
这东西动静太大,周围树林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他现在体内真息空了,身体也未恢复,站在人群里反而不利。
他转身走向空地边的一棵榕树。
跟拍导演看见他的动作,头皮又开始发麻。
“林老师,你又要去哪儿?”
“上去。”
“上哪儿?”
林晏抬头看树。
“看路。”
跟拍导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榕树根系盘结,树干湿滑,枝桠足有三四层楼高。雨水从叶片边缘往下落,落在泥地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水点。
“你身体还没恢复!”跟拍导演压着声音,“你别再上树了。”
林晏已经踩上第一道根须。
“我会下来。”
他动作很轻。
手掌扣住树皮,借着树根和凸起的枝节往上,几下便到了高处。
跟拍导演站在树下,看得腿软。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麻了。
【他刚才是不是徒手爬上去了?】
【别人的荒野综艺:求生。林晏的荒野综艺:巡山。】
【节目组能不能查查他?这真是林晏?】
【白星宇刚醒就盯着林晏看,他到底怕不怕?】
【我现在只想知道直升机里是谁。】
林晏坐在一根横枝上,背靠树干。
这位置能看清空地,也能看清四周林线。
他随手摘下一片边缘坚硬的叶子,夹在两指间。
这是他从前的习惯。
陌生地方,先看高处,再留一件趁手的东西。
直升机压得更低。
风卷着湿土和草叶扑上来,林晏眯起眼。
下一刻。
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混进了潮湿闷热的风里。
林晏的手停住。
那股香气很淡,淡到若非风正好拂过,他几乎抓不住。
可他绝不会认错。
前世宫中用香无数。
龙涎香只属于一个人。
那香曾留在玄色袍袖间,留在御书房的暖炉旁,也留在他替主子挡箭时,被鲜血浸透的衣襟上。
林晏的瞳孔骤然缩紧。
指间那片叶子失了力道,垂直坠下。
叶片落在树根旁,沾上泥水。
林晏盯着那扇尚未打开的舱门,呼吸乱了半拍。
不可能。
大渊朝早已不在。
他死在万箭之下,醒在数百年后的陌生天地。这里有会飞的铁鸟,有能把人装进去的黑色镜头,有隔着千万里也能传来声音的东西。
可那股香……
膝弯忽然发软。
林晏手掌猛地扣住树干。
暗卫营的规矩刻进骨头里。
见主子,跪。
哪怕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哪怕四周有敌人,哪怕膝下是冰雪和碎石,也该先行礼。
可此地人太多。
镜头太多。
他不能跪。
林晏的指腹压进湿树皮,掌心沾满粗糙的木屑。他强行撑住身体,肩背绷得很直,眼睛却未从舱门处移开。
轰鸣声终于缓下来。
直升机落地。
螺旋桨仍在旋转,警戒带外的人被风吹得衣摆乱飞。总导演抬手挡住脸,耳麦差点被吹掉。
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名穿黑色雨衣的随行人员。
他们没有四处张望,落地后立刻分开站在舱门两侧。
节目组的人更安静了。
白星宇握着毯子的手慢慢收紧。
下一秒,一双黑色登山靴踏上黄泥地。
男人从机舱里走出来。
黑色冲锋衣扣到最上方,肩线利落,雨水落在衣料上,很快滚开。他没有戴任何夸张的饰品,腕上只压着一块黑色表盘。
他的脸在直播画面里出现时,弹幕先空了半秒。
随后,屏幕被密密麻麻的评论盖住。
【陆烬?!】
【节目组疯了吧?陆烬怎么会来综艺?】
【三金影帝陆烬?那个半年都不露面的陆烬?】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白星宇刚才是不是说中了?】
林晏看不见那些字。
他只看见那张脸。
眉眼,鼻梁,下颌。
与他记忆里的人重叠得严丝合缝。
只是那人换了短发,换了陌生的衣服,也换了一个名字。
陆烬。
原身记忆里,这个名字极重。
三金影帝,票房神话,娱乐圈里没人敢轻易招惹的人。有人想借他炒作,第二天便查无此人。有人试图在酒会上碰他一下,当晚就被所属公司雪藏。
他很少出现在公众镜头前。
更别提这种泥水遍地、虫蛇横行的求生综艺。
可林晏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的喉咙发紧。
“陛下……”
声音很轻。
轻到连树下的跟拍导演都未必听清。
陆烬站在直升机前,视线缓缓扫过人群。
那双眼里没有欢迎嘉宾时该有的客套,也没有对直播镜头的配合。
有人被他扫到,立刻低下头。
白星宇试图露出笑,嘴唇刚动,陆烬的目光已经越过去。
林晏坐在树上,垂着眼,指节还扣着树干。
风吹过时,他闻到更清楚的龙涎香。
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地方,忽然疼得厉害。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原来见到这个人,身体还是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陆烬的视线掠过众人。
最后,抬向林晏所在的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