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踩进雨林空地的第一步，就觉得这里过分潮湿。
泥水溅在靴边，草叶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掉，空气里混着虫子、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压得人不舒服。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综艺节目这种地方，人多，吵，镜头也多。
可飞机落下时，他心里莫名躁得厉害，临时改了原定行程，直接让人把他送来《绝境生存》的录制地。
至于原因，陆烬自己也说不清。
总导演迎上来时，停在两米外。
“陆老师，欢迎您加入《绝境生存》。”
陆烬看了他一眼。
总导演立刻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
“流程都准备好了，您的休息帐篷在那边。饮用水、洗漱用品和衣物全是新拆封的，工作人员也已经——”
“放着。”
陆烬开口。
总导演立刻点头。
“好，好，您放心，没人碰。”
陆烬没再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空地边缘那棵榕树上。
树枝间坐着个少年。
黑发湿透，衣服沾着泥，手腕还有一道醒目的红痕。按理说，这副样子该很狼狈，可那人坐得很稳，肩背收着，眼睫垂下去，安静得过头。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只有他没有往前凑。
陆烬盯了两秒。
胸口那阵莫名的烦躁，竟缓了些。
顺眼得过分。
跟拍导演站在树下，仰头喊：“林老师，你先下来吧，陆老师到了。”
树上的人没动。
陆烬看见他扣在树干上的手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抬起头。
那双眼落下来时，陆烬的呼吸停了一拍。
眼前这张脸，他分明从未见过。
可少年看他的神情，太熟悉了。
不是粉丝见到明星的激动，也不是同行攀关系时的讨好。
更接近于一种压了很多年，压到快藏不住的东西。
陆烬开口。
“下来。”
声音不高。
树上的人却立刻动了。
他从枝头翻下，动作干净利落，落到半途时，鞋底踩上被雨水泡软的树皮。
树皮忽然断裂。
林晏的身体往下一偏。
周围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
陆烬先一步伸出手，扣住了林晏的手腕。
湿泥蹭上黑色手套。
陆烬的视线落在那片泥痕上，停了半拍。
他仍没松手。
林晏被他抓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隔着布料和手套，陆烬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和记忆里那只握过他后颈、拍过他肩背的手重叠在一起。
林晏的心跳乱得厉害。
膝弯又有往下压的冲动。
他强行稳住，低下头。
“属下失仪。”
话一出口，林晏便察觉不对。
四周太安静。
总导演和跟拍导演都听见了，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陆烬看着他。
“你说什么？”
林晏垂着眼，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失礼。”
陆烬没有立刻追问。
他松开林晏的手腕，黑色手套上那点泥水格外显眼。
林晏往后退了半步，站得很规矩。
陆烬却发现，他退得太快。
刚才被抓住手腕时，少年明明没有挣扎。如今自己放开了，他反倒立刻拉开距离，头也低得更深。
陆烬眉心压下去。
“怕我？”
“不怕。”
林晏答得很快。
陆烬看着他发白的脸。
“手在抖。”
林晏沉默片刻。
“体力透支。”
“树上时没抖。”
林晏抬眼看他。
陆烬这才看清，那双眼里压着许多东西。少年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站在原地，像在等一个指令。
陆烬忽然觉得不舒服。
他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只是这个人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时，他不想让他继续维持这个姿势。
“抬头。”
林晏立刻照做。
陆烬心里那点异样更重了。
他看向旁边的助理。
“消毒用品。”
助理愣了一下，赶紧拿出密封袋。
“陆哥，新的。”
陆烬接过来，扔到林晏脚边。
“处理伤口。”
林晏看着那包消毒棉。
“这点伤，无碍。”
“我不想在节目里看见感染。”
话说得冷。
林晏却蹲下身，把密封袋捡起来，动作放得很轻。
“遵命。”
陆烬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这两个字听得他胸口发闷。
他沉默几秒，才道：“这里不用这么说话。”
林晏拆包装的手停住。
“那该如何说？”
陆烬答不上来。
他本意只是让这人别再用那种生分又顺从的语气，可林晏抬头看过来时，眼里的认真又让他一时失语。
旁边的工作人员全屏着呼吸。
谁都知道陆烬不爱和人靠近。
别说抓手腕，他连别人递来的水都不接，助理送东西也得放在桌上。
可刚才，陆烬直接碰了林晏。
如今还特意让人给林晏拿消毒用品。
白星宇坐在医疗帐篷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刚才亲眼看见陆烬伸手。
也亲眼看见陆烬盯着林晏看了很久。
白星宇后槽牙磨了两下，扶着椅背站起来。
“陆老师。”
陆烬转头。
白星宇脸上挤出笑。
“林晏今天状态不太稳定，您还是离他远点。他刚才拿树叶对着我，我被他吓得昏过去，医疗组都来了。”
林晏拿着消毒棉，手上动作未停。
陆烬扫了一眼白星宇。
“你被树叶吓晕？”
白星宇的笑卡住。
“我当时只是……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就回帐篷。”
陆烬声音很淡。
“少靠近他。”
白星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想借陆烬的手压住林晏。
林晏今天出了风头，热搜也全围着他转。白星宇好不容易靠这档综艺攒起来的镜头，被一条蛇和一片树叶毁得彻底。
如今连陆烬都看向林晏。
白星宇胸口堵得发疼。
“陆老师，我只是提醒您。”
“提醒完了。”
陆烬移开视线。
白星宇站在原地，手指把毯角抓得发皱。
林晏将消毒棉按在伤口上。
酒精碰到破皮处，他手背微微绷紧，脸上却没有变化。
陆烬看了两眼，忽然问：“水源是你找的？”
林晏抬头。
“嗯。”
“怎么找的？”
“听水声。”
陆烬沉默。
雨林这么大，水声被风雨盖住，节目组带来的探测设备都未必能立刻定位。眼前这人却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晏见他不说话，便补了一句。
“那边的水能用。”
“带路。”
林晏站起来。
“现在？”
“现在。”
“陆老师，您的休息帐篷——”总导演急忙开口。
陆烬看过去。
总导演立刻闭嘴。
林晏把消毒包装收进衣袋，转身往雨林西南侧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陆烬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手套上的泥。
林晏迟疑片刻，低声道：“前面泥多。”
陆烬抬眼。
“所以？”
“您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
说完，林晏自己先怔住。
这句话，他不久前才对跟拍导演说过。
可此刻说给陆烬听，心跳却比刚才快得多。
陆烬看着他。
少年站在湿漉漉的林边，衣摆滴着水，脸色还白着，偏偏把路先替他看好了。
陆烬胸口那阵烦躁彻底散开。
“带路。”
林晏低下头。
“好。”
总导演抱着流程本，眼看两人真要往雨林深处走，急得额头冒汗。
他连忙按住耳麦，示意工作人员把嘉宾集合。
“各位老师请注意！节目组临时调整任务规则。”
众人停住。
总导演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进入双人生存阶段。每两人组成一组，共用物资，共同完成取水、搭建和夜间守卫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