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烈蹲在废弃游泳馆门口啃馒头的时候,手机响了三次。第一次是房东催租,第二次是银行信用卡催款,第三次是他妈问他是不是真被开除了。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馒头咽下去时噎了一下,灌了两口自来水才顺下去。
这地方是他花三天找到的。郊区一个倒闭六年的民营游泳馆,顶棚漏光,池壁开裂,更衣室的门框上挂着半截门帘,风一吹就跟吊死鬼似的晃。租金谈下来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三,他掏完钱,银行卡余额剩下两千三。
他站起来,用脚踢开门口一块松动的瓷砖,走进去。池里的水放掉了大半,剩下不到半米深的积水漂着一层绿藻和落叶,空气里是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像把一只好久没用的拖把塞进鼻子里。
张烈站在池边,把手电筒往水里照了照,又往天花板上照了照。漏光的地方有七处,最大的那个窟窿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够用。”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摩托车去了省队。不是去求情,是去蹲人。
省队东门外的早餐摊是他蹲点的位置。六点半到八点之间,二线队员会出来买包子油条豆浆,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手端一杯一块钱的豆浆,眼睛盯着每一个穿运动服出来的人。
第一天蹲到中午,没人理他。有几个认出他的二线队员远远绕开,低头快走,像躲瘟神。有个年轻点的多看了他两眼,被旁边的队友拽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他终于等到第一个目标。
那人从侧门出来,背着个旧款运动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张烈认出他是省队蛙泳组的替补,叫马建国,外号“马腿”——因为他的蛙泳蹬腿动作幅度大得离谱,像青蛙抽筋,但偏偏速度不慢。张烈在省队时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这人去年被提上一线待了两个月,后来就因为体测数据造假被刷下来了。
“马建国。”张烈叫住他。
马建国抬头,看见是张烈,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警惕,三分意外,还有四分是“你怎么也混成这样了”的同情。
“我听说了。”马建国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的事,“你那个事……队里传遍了。”
张烈没接这个话茬。他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自己点了一根,然后把烟盒递过去。马建国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有地方练,缺人。”张烈吐了口烟,“来不来?”
马建国夹着烟愣了两秒。“什么条件?”
“一个月三百块的补贴,包一顿午饭,住的地方自己想办法。”
“在哪练?”
“郊区,一个废弃游泳馆,我租下来了。”
马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掐灭烟头,用鞋底碾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水能游吗?”
“在修。”
“泳道线呢?”
“没有。”
“跳台?”
“也没有。”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认真的吗”。但他没走。他站在原地,脚蹭了两下地面,最后说了句:“我回去收拾东西。”
第二个目标出现在第二天下午。省队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瘦高个从车里下来,被一个中年女人拽着胳膊往省队大门里拖。瘦高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那女人应该是他妈,一边拖一边骂:“我花钱找关系把你塞进去,你倒好,跟教练打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游得比孙杨快?”
瘦高个甩开他妈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干坐着。他长了一张很倔的脸,颧骨很高,下巴有点尖,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张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了句:“仰泳的?”
瘦高个扭头看他,警惕地打量了两秒。“你谁?”
“张烈。”
瘦高个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我知道你。你被开除了。”
“对。”
“找我干嘛?”
“我被开除,你被雪藏,咱俩挺配。”
瘦高个他妈站在两步开外,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张烈没理她,继续说:“我组了个队,在郊区练,缺一个仰泳的。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继续坐在这儿跟你妈较劲。”
瘦高个歪头看了他五秒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他妈说:“我去练两天,不练了再回来。”
他叫肖锐——就是那个因年龄造假被取消省赛成绩的少年。他身份证上写的是2003年出生,但省队查出他2001年就参加过市比赛,实打实大了两岁。成绩取消,资格作废,教练骂他全家不靠谱,他一气之下跟教练动了手,被雪藏两年,连泳池都不能靠近。
第三个目标最难找。张烈在省队门口蹲到第三天下午,才从一个二线队员嘴里打听到——那个被雪藏的自由泳少年,叫陶磊,根本不在省队宿舍住,他住在一个月租四百块的城中村单间里,靠给游泳培训班当临时教练糊口。
张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城中村口吃麻辣烫,碗里全是素菜,一块肉都没有。陶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二十二岁的人,脸上已经有了法令纹。他那双握过无数次出发台的手上全是冻疮——冬天没暖气,他用冷水洗衣服洗出来的。
“陶磊。”张烈蹲到他面前,“跟我走。”
陶磊抬头,嘴里的粉丝断在嘴边,看了张烈半天才咽下去。他把麻辣烫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去哪?”
“练游泳。”
陶磊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素菜,又看了一眼远处城中村灰扑扑的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管饭吗?”
“管。”
“肉呢?”
“隔天一顿红烧肉。”
陶磊站起来,把那碗还没吃完的麻辣烫轻轻放在垃圾桶盖上,跟着张烈走了。
废弃游泳馆里,三个人站在池边,看着半池子绿水和满地的碎瓷砖,面面相觑。
马建国伸手摸了一下池壁上的裂缝,那裂缝从池壁一直延伸到池底,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两根手指。“漏水吧?”他问。
“漏。”张烈说。
“那怎么游?”
“先游再说。”
肖锐蹲下,捡起一块碎瓷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池子里一扔。瓷砖砸进绿水里,发出一声闷响,冒了几个泡就沉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水臭不臭?”
“有点。”
“游完会不会得皮肤病?”
“可能会。”
肖锐看了他一眼,嘴角竟然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有意思。他说:“行,我游一个。”
张烈指着水面:“能游完一个来回不抽筋的,留下。”
马建国先脱了外套。他里面穿的是省队淘汰的旧泳裤,裤腰的松紧带已经松了,他用手紧了紧才下水。水漫到胸口时他打了个哆嗦,龇着牙骂了句脏话——六月的郊区泳池,水温撑死十六度,比省队训练池低了至少八度。
肖锐第二个下的水。他倒没骂,只是下水后抖了抖,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皱着眉抬起头。
陶磊最后一个。他没脱外套,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像是在跟这池绿水谈判。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弯腰脱了鞋和裤子,只穿了一条四角内裤跳了进去。水花溅了张烈一身。
三个人开始游。
马建国的蛙泳动作确实很大,蹬腿那一下水花能溅出两米远,但他的节奏很稳,换气的频率几乎没变。肖锐的仰泳就惨了,因为水面有落叶和浮虫,他每换一次气都要先把落叶从脸上拨开。陶磊的自由泳让张烈多看了两眼——那孩子的划水动作不标准,右手入水时手肘会先沉下去,这是省队教练最忌讳的毛病,但他的频率极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赶。
张烈站在池边,手里捏着一块秒表——是旧的,表蒙子上有一道裂纹。他看着三个人游完第一个五十米,马建国领先半个身位,陶磊紧跟其后,肖锐落后一个身位。
一百米游完,游回来,肖锐在最后二十五米时腿抽筋了。他咬着牙单腿蹬了两下,最终还是停下来,抱着右腿漂在水面上,脸上全是汗和水。
“这条腿以前拉伤过?”张烈蹲在池边问他。
肖锐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歇十分钟再游一趟。”
马建国从水里爬起来,冻得嘴唇发紫,他用搭在池边栏杆上的旧毛巾裹住自己,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喘气。陶磊游完一百米没停,又接着游了一个来回,然后趴在池边,脸埋在手臂里,后背起伏得像拉风箱。
张烈没说话。他站在池边,看着这三个人,知道这他妈根本算不上队伍。
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烈回头,看见沈南星靠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晃着一个塑料袋。她打量了一下这个破游泳馆,又看了看刚从水里爬起来的三个陪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但也绝对谈不上满意。
“你管这叫队伍?”她说。
张烈没接话。
沈南星走进来,在那三个陪练面前走了一圈。马建国往后缩了缩,肖锐挺了挺胸,陶磊低着头没动。她走到池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水面:“十六度左右的水,游了一百米,蛙泳那个节奏还行,但也只是还行。仰泳那个后面的技术动作全散了,自由泳那个入水角度能刨地了。”
三个陪练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南星没再看他们。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张烈扔了过去。
张烈接住。是一只哨子,黄铜的,表面氧化了,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年头很久了。哨口边上有一个缺口,像是被咬掉的,又像是摔的。他用手指摸了摸哨身,翻过来,看见哨嘴内侧刻着一行小字——“2008年全国纪录”。
“退役那天偷藏的训练哨。”沈南星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吹得响再联系我。”
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扇铁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之后安静了。
张烈站在原地,握着那只旧哨子,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两遍。他举起哨子,嘴唇碰了碰哨口,吸了一口气,吹了下去。
没响。哨子漏气,缺口处一丝风也憋不住。
他又吹了一次,脸都憋红了,还是没响。
三个陪练站在旁边看着他。马建国嘴唇还在发抖,肖锐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陶磊已经从水里爬上来了,光着脚站在地砖上,脚趾头冻得泛红。
张烈把哨子从嘴边拿下来,看了看那个缺口。他又吹了一次,这次他换了个角度,嘴唇把缺口堵住了大半,气流从剩下的缝隙里挤进去,哨子发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