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的车停在路边时，轮胎碾过一块碎砖，车灯照见游泳馆门口那扇歪了的铁门。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才推门下来。
后备箱里装着两箱营养补剂，一箱乳清蛋白，一箱电解质粉，都是省队配发的标准货。他把箱子搬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箱角的标签，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还没过期。另一只手夹着一份装订好的协议，封面印着省体育局的红色抬头，纸张在夜风里翻了两下。
他走进游泳馆的时候，张烈正蹲在池边修裂缝。
漏水的那条裂缝大概有小臂那么长，从池壁中段一直延到池底转角处，边缘泛着黄褐色的铁锈痕。张烈没穿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踝上沾着干了的灰浆。他把水泥兑了水，用一把生了锈的瓦刀把灰浆往裂缝里填，抹平，再填一层。动作很慢，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不想搭理。
韩猛把两箱补剂放在门口那张断了腿的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池边站了半分钟，张烈没抬头。
“这池子八百年没人用了，你修它干嘛。”韩猛说。
“漏水。”张烈的声音从池底传上来，带着一点回音。
“你拿水泥抹没用，底下的防水层早烂透了，得重做。”韩猛蹲下来，手撑着池沿，看着池底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省队那边让我带话给你。”
张烈停了一下，瓦刀搁在池沿上，转过身。他脸上有几道灰浆蹭上去的印子，额头沁着一层薄汗，眼睛没看韩猛，看的是池底积的那层浅水灯光。
“协议放桌上了。”韩猛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桌子前把那份协议展开，伸手抚平纸面上的折痕，“省里新调来的赵主任亲自批的，让你回去带二线队。省队编制，工资按中级教练算，训练场地和经费省里出。条件是你写个检讨，提一下上次测验的事，说你自己理解有误，对战术安排存在偏差。”
张烈从池里爬上来，瓦刀搁在池沿上，脚底的水迹在水泥地面上印出一串脚印。他没去拿协议，而是走到那张断腿的桌子前，拿起一箱补剂晃了晃，看了一眼封条，又放下。
“营养补剂哪来的？”他问。
“省队批的。”韩猛说。
“省队批给一个被开除的人？”
韩猛沉默了两秒。“我找后勤多领了一份。”
张烈没接这个话。他拿起那份协议，看也没看，随手翻了翻页脚，像在翻一本无关紧要的目录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上印着一段标准格式的违纪认定说明，楷体字，三行，末尾有个签字栏。
“作假那事，你敢在总局调查组面前再说一遍？”张烈问。
韩猛正蹲下来整理那两箱补剂的摆放位置，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他蹲在地上，手搭在纸箱边缘，没抬头，也没接话。
张烈把协议放回桌上。“协议上说让我承认对战术安排理解有偏差。我对哪次战术安排理解有偏差？是让我在测验里故意游慢，还是让我把交接棒节奏打乱让最后一棒好追？”
韩猛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叠被他折了一角的协议纸。他的脸在头顶那盏日光灯下显出一种紧绷的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南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绿色蔬菜和一盒牛奶。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运动外套，领口的拉链拉到顶，脖子上挂着一只黑色哨子。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韩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这不是当年接力队那个等着捡金牌的队长？”沈南星把塑料袋放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游泳馆有回音，传了好几圈，“韩猛，对吧？我记得你，2009年全运会接力赛，你游第三棒，前面两棒把对手拉开快一个身位，到你手里被追回来半条手臂。赛后采访你说什么来着——‘我已经尽力了，对手太强了’。”
韩猛站起来，脸色从白变成铁青。他没看沈南星，盯着张烈说：“你让她来给你当教练？”
“她比我懂。”张烈说。
“她退役的时候连省队教练都没混上，去体校带小孩，带了一年就被人挤走了，你让她带你们？”韩猛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张烈，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连省赛资格都没有的人，你现在连备案的队伍都没有，你拿什么跟人比？”
沈南星没生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糖纸含进嘴里。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韩猛，没说话。
韩猛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份协议，忽然伸出手把它抓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里。“你们连省赛资格都没有，谈什么破纪录。”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肩膀擦过沈南星身边的时候，沈南星侧了一步让开。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弹了一下又弹开。走了大概几步，听见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拉开，又关上。
发动机响了。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拳头砸在方向盘上的声音，从车窗里闷出来，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传了一下就散了。
张烈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那箱营养补剂的纸箱边缘。他没抬头看门口，而是蹲下来把补剂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码放整齐的蛋白粉罐子，又合上。
沈南星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掏出牛奶盒喝了一口。“你发小送来的？”
“嗯。”
“协议真不签？”
“不签。”
“那这两箱补剂你打算怎么办？”
张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走到池边蹲下，拿起瓦刀，继续往裂缝上抹水泥。“留下吧，训练用得上。”他停了一下，“省队的补剂，又不花钱。”
沈南星没再说话，把牛奶盒放在桌上，走到池子另一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松了的水线。她伸手拉了拉，水线上的浮标掉下来一个，滚到池边，弹了一下，掉进水里，泛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窗外传来一声喇叭响，跟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游泳馆里只剩下瓦刀刮过水泥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