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铁门发出了一声闷响，门轴里掉下来几片铁锈。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旧运动外套，领口磨起了毛边，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沓纸的边缘。左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勒得手指发白，里面装的好像是书。她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这个废弃游泳馆——漏光的顶棚、发绿的池水、墙角堆着的水泥袋子和工具，还有池边那四个浑身灰浆的男人。
她看了张烈三秒，开的口。
“你的手臂入水角度错了三年，谁教的？”
张烈手里还握着那把瓦刀，蹲在池边，脚踝上的灰浆已经干了，裂成一道一道的纹路。他抬头看沈南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刀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接话，把瓦刀搁在池沿上，站起来，手上的水泥灰往裤子上抹了抹。
三个陪练凑了过来。马建国第一个走过去，歪着头看沈南星手里的塑料袋，他头发上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大概是上午扫池子时蹭上的。另一个仰泳选手叫孙浩，年纪最小，下巴上还有颗没消下去的青春痘，他站在马建国后面，眼睛瞟着沈南星那个帆布包里的纸边。自由泳少年叫陈野，十七岁，被雪藏两年后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没处撒的劲儿，他靠在池边的立柱上，抱着胳膊，没走过来，但耳朵竖着。
沈南星没管那三个人，走到池边，把塑料袋放在池沿上，拉开帆布包拉链，掏出三本旧版游泳技术手册。封面是蓝底白字，书角磨损得厉害，边页泛黄，其中一本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黑。她把三本书摞在一起，又掏出一份手写的训练计划——A4纸，大概有十几页，用回形针别着，满篇的红笔批注，字迹很小很密，旁边的空白处全是箭头和补充说明。
她把训练计划翻开，平摊在池沿上。三个陪练凑过来，马建国弯下腰，脑袋几乎贴到纸面上，孙浩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看。陈野往前挪了两步，终于没忍住，凑到了马建国旁边。
沈南星指着其中一页，手指点了点那一栏的数字：“按这个练，两个月后能摸到省赛门槛。”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四个人一眼，目光从张烈脸上扫到陈野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前提是你们先忘掉省队教的那套垃圾。”
马建国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看了一眼张烈，又看了一眼沈南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孙浩倒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小：“这个训练量……比省队大了一倍。”
沈南星没看他，把训练计划翻到最后一页，露出那张手写的周期表，上面红笔圈出来几个日期：“省队那套是让你们游完交差，这套是让你们游完还能站起来——站不起来就说明你以前欠的账太多，自己补。”
陈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谁啊？”
沈南星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哨子，缺了口的，挂在一根红绳上。她把哨子拎起来晃了一下，又塞回口袋：“你教练没告诉过你，退役名将退役前也是名将？”
陈野闭嘴了。他认出了那只哨子——准确地说，是认出了那条红绳。去年省队内部流传过一张照片，是某次全国赛的旧照，照片里一个女运动员脖子上挂着那条红绳，哨子叼在嘴里，站在出发台上。后来那照片被删了，但陈野存过。
张烈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池沿上那几本旧手册，其中一本翻开了，露出的那一页印着1999年的技术分解图，插图边上用铅笔标注着几行小字——是沈南星的字迹，笔画硬朗，最后一个字总是微微上翘。他认出那个字迹，因为三年前他还在省队时，有人给他看过沈南星留下的训练笔记复印件，字迹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那本手册拿起来，翻了两页，停在一个章节上。那一章讲的是手臂入水角度，旁边的批注写着：“此角度适用臂展较短者，长臂选手需增加15度外旋——否则肩峰撞击风险提高40%。”数据下面画了条横线，横线末端打了一个重重的感叹号。
张烈把手册合上，抬头看沈南星。他没说谢谢，也没说麻烦你了，只是把手册放回池沿上，问了一句：“你住哪？”
“租了个地下室，离这二十分钟。”沈南星把背包拉链拉上，又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里面是那三本手册和训练计划之外的一个东西。她把那个最后一包东西拎起来，扔到张烈脚边。
是个黑色塑料袋，没扎口，袋口敞着，里面露出四件连标签都没剪的专业竞速泳衣，颜色不一样，两件深蓝，一件黑，一件暗红。标签上的品牌logo还在，面料摸上去又滑又薄，是那种下过三次水就会报废但穿上能减阻百分之三以上的顶级货。
张烈看了一眼泳衣，又看了一眼沈南星的包。她的帆布包瘪了大半，拉链彻底敞开了，里面只剩下一副旧泳镜和一支笔。
马建国蹲下来，拿起一件泳衣，翻了一下标签，低声“嘶”了一声，又赶紧放回去，像怕把泳衣摸脏了似的。
“退役安置金买的。”沈南星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四件，一人一件，别混穿，泳衣吃水后每个人的拉伸幅度不一样。”
她把训练计划从池沿上拿起来，卷成一个卷，塞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烈一眼：“你那个入水角度的问题，明天开始改。前三天会让你觉得游起来像残疾人，正常现象，撑过去就对了。”
张烈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本旧手册，指腹按在书脊那条透明胶带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录像的？”
“三天前。”沈南星说，“你在省队门口蹲人的时候，我在对面奶茶店坐着。吹了一根棒棒糖，看了你蹲了两个小时，你一个目标都没漏掉，但也没发现我。”
她说完，把那只旧哨子掏出来，挂到自己脖子上，红绳在灰蓝色外套的领口上格外扎眼。她走出门之前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我到了之后你们要是还在睡觉，我就把泳衣拿回去退了。”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又掉下来几片铁锈，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圈。
张烈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四件泳衣，又看了看手里那本旧手册。池边的水泥桶里还剩半桶灰浆，瓦刀搁在桶沿上，刀刃上沾着干透的水泥块。
马建国蹲在旁边，伸手把那件暗红色的泳衣拎起来，对着顶棚漏进来的光看了看标签，咽了口唾沫：“这件……比我三个月工资还贵。”
陈野没看泳衣，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铁门，忽然说了一句：“她退役的时候，是跟省队领导拍桌子走的。我听过这事。”
孙浩站在池边，手里攥着那本被沈南星翻开过的手册，翻到那页批注，念了出来：“长臂选手需增加15度外旋——否则肩峰撞击风险提高40%。”他念完，抬头看张烈，“队长，你肩膀疼过吗？”
张烈没回答。
他蹲下来，把池沿上的三本手册收起来摞好，又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口扎紧，抬头看了一眼顶棚上那七个漏光的窟窿。光柱斜着打进游泳馆里，落在水面上，照出池底那层绿藻的轮廓。
铁门外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越来越远。
张烈把那只旧哨子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哨嘴内侧那行小字——“2008年全国纪录”——然后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马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把那扇铁门推了一下，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张断腿桌子上的协议边角一阵乱翻。那是韩猛前天留下的那份回归协议，封面上的红色抬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张烈走过去，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翻都没翻，直接塞进了水泥袋子和墙角的缝隙里。
“明天五点五十起来，烧水热池。”他说。
三个陪练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没一个吭声的。
池沿上那本翻开的手册被风吹得合上了，露出封面一角，上面盖着一枚褪色的印章，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四个字——“国家队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