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回到殡仪馆时,大门已经锁了。
她从侧门进去,走廊灯坏了一半,剩下几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忽明忽暗地铺在瓷砖地面上。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她得穿过整条停尸区才能到。鞋底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殡仪馆这个点没人,连值班室的灯都是黑的。
她没开手机手电筒。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松了、哪个拐角要侧身避开水管。入殓师的工作不挑时间,凌晨三点接遗体也是常有的事。
更衣室的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铁皮柜第三排是她的。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件换洗的蓝色工作服和一双旧帆布鞋。她把工作服叠好塞进背包,动作很快,指关节碰到柜子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姜砚让她先回去住他安排的酒店,等案子查完再做打算。她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没地方去。
东西收拾完,她扣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时余光扫到门口地上有什么东西。
一束白玫瑰。
花束躺在门槛内侧,裹着灰色牛皮纸,花头朝门外的方向,像是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有几片花瓣被门夹过,边缘已经褐了。
苏棠蹲下来,没有直接碰。她先看了一眼走廊,灯管还是在嗡嗡响,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拐角处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没有人。
她伸手把花束捡起来,翻过牛皮纸的折口,里面夹着一张卡片。卡片是普通的白卡纸,边角裁得很整齐,正面只写了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花哨:
“三年了,该还了。——守书人留。”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白玫瑰放在旁边的洗手台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姜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姜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殡仪馆?”
“收拾东西。”
“花谁放的?”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已经在地上。”
姜砚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传来拉抽屉和翻东西的声响:“你别动任何东西,我马上到。十五分钟。”
“你过不来。”苏棠说,“守书人留的字,不是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他要在殡仪馆见我。”苏棠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没有离开更衣室。她把背包靠在墙角,坐在铁皮柜旁边那张塑料凳上,把那束白玫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花很新鲜,花茎剪得很利落,断口处还带着水珠,应该是放进来不超过一小时。花瓣上没沾灰尘,牛皮纸折得也很规整,不像匆忙间塞进来的。
这说明有人在暗处看着她回来。
苏棠把花放回洗手台上,站起来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廊还是空的,灯管还是嗡嗡响。她朝停尸区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是通往后院的门,门锁是坏的——三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她走过去,推开门。
后院不大,三十来平的水泥地,靠墙堆着废旧的焚化炉零件和几个空铁桶。院子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根长满青苔,夜风从墙头上吹下来,带着一股焚烧残留的焦味。
苏棠站在门口,没出去。她看着院子的地面,水泥地上有一道新碾出来的水痕,从砖墙那边延伸过来,像是有人踩着湿鞋底走了几步,然后又折返回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亮着,正在录。
姜砚到的时候,苏棠已经回到更衣室坐着了。她没关门,就坐在塑料凳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那张卡片的照片。
“就你一个?”姜砚看了一眼走廊,身后跟了两个技术科的警员。
“嗯。”
姜砚蹲下来检查那束白玫瑰,没戴手套,先用指甲刮了一下牛皮纸上的折痕,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卡片正面拍了三张照片。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眉头拧紧了。
“守书人是谁?”
“不知道。”苏棠说,“三年前我在这家殡仪馆后院的焚化炉里捡到那本笔记的时候,也是晚上,也是这个时间。当时有个人从后墙翻进来,把笔记本丢进焚化炉里,没等我走过去他就跑了。我凑过去看的时候,笔记本还在炉子里,封皮被烧掉了一个角。”
姜砚站起来,看了看走廊尽头:“就是那扇门后面?”
“嗯。”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穿着黑色风衣,翻墙的时候我只看背影,个子大概一米八左右。”苏棠顿了一下,“但当时院子里有监控,应该是拍到了。”
姜砚回头冲走廊喊了一声:“小纪!”
纪双双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怀里抱着笔记本,喘着气说:“调了,后院的监控硬盘还在,但覆盖周期是三十天循环,三年前的录像早就清空了。”
“走廊入口那个呢?”苏棠问。
“也是循环覆盖。”纪双双低头翻着笔记本,“不过我刚才在总控室检查录像的时候,看到今晚的——就在你进更衣室前八分钟,监控拍到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站了三分钟。”
她调出手机屏幕,把视频片段放大。
画面是从走廊入口那个摄像头拍的,角度斜着向下,能看到走廊尽头通往院子的那扇门。画质不算好,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黑色风衣,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在看门,又像在等什么。
三分钟之后,那个人的帽子被走廊穿堂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侧脸。
姜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纪双双手里拿过来,把画面拉到最大,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转身,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一个穿着同样款式黑色风衣的男人的正脸照,拍摄角度是证件照的标准样式。
他把照片举到手机屏幕旁边。
苏棠看了过去。照片上的人大约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眉骨很高,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姜砚拿照片的手指在发抖,关节都发白了。
“这是谁?”苏棠问。
姜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辨认:
“沈白棠,艺术经纪人。十年前因涉嫌四起命案被通缉——追捕途中,搭档殉职。”
纪双双的呼吸突然截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我去年在资料库见过这个人。他三年前因涉嫌欺诈被捕过,关了两天,证据不足就放了。”
“三年前。”苏棠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三年前她在这家殡仪馆捡到死亡笔记。三年前沈白棠曾被警方控制,然后又被释放。三年前那本笔记被丢进焚化炉——而他说那本笔记被偷了。
姜砚把手机还给了纪双双,看着苏棠,沉声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苏棠实话实说,“但他是守书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是可能。”姜砚把那张老照片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十年前他最后追捕的人也是沈白棠。我搭档牺牲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他说找到了一个知道笔记下落的人。”
“然后呢?”
“然后电话断了。”姜砚说,“等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他倒在一条巷子口,心脏中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就是这家殡仪馆的地址。”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那束白玫瑰的几片花瓣吹落在地。
纪双双打了两个喷嚏,抱着笔记本缩了缩脖子。她看了看手机上的监控截图,又看了一眼苏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没开口。
苏棠站起来,把那束白玫瑰从洗手台上拿起来,走回走廊里,放在那扇通往院子的门旁边的窗台上。
“他不会今晚来了。”她说,“他知道你在这。”
姜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要的是笔记,不是我。”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面还沾着白天给死者整理仪容时留下的消毒水味,“花里的话是对我说的。他给我留了时间,看我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把笔记还给他,然后问清楚一件事。”苏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吃什么,“我的名字,最后一个是谁写上去的。”
纪双双忽然插了一句:“那个卡片上的字……”她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今天白天在审讯室里苏棠递给姜砚的笔记本,“我刚才在总控室打开笔记本对照过了。”
姜砚皱眉:“你什么时候拿的?”
“赵局让我做封面拓印的时候顺手翻的。”纪双双摘了眼镜擦了擦,“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体……”
她没说完,把证物袋翻过来,让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透过透明袋露出来。
苏棠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名字,写在第60页的边缘处,用和卡片上一样工整的黑色签字笔迹:“苏棠。死亡时间:第七日。”
两个笔迹一模一样。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姜砚和纪双双同时愣住的话:
“这字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姜砚问。
苏棠抬起头:“写这张卡片的人。”她把那张卡片从牛皮纸里抽出来,翻到正面,指着那行字的最后一笔——那个“留”字的收尾处用力过大,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我今天翻笔记本的时候,也看到过同样的裂痕。”苏棠说,“最后那页纸,‘苏棠’两个字里,‘棠’字的最后一捺下面,纸面也裂了一条口。”
纪双双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把证物袋平铺在窗台上,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过去。没错,最后一捺下面确实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口,纸张纤维呈直线断裂,和卡片上的裂口纹路一致。
是同一个人。
写了“守书人”卡片的人,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姜砚把证物袋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句:“那他为什么还要还?”
苏棠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光。那束白玫瑰搁在窗台上,花瓣又落了一片,像是一分钟一分钟的倒计时。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纪双双忽然轻声说:“苏姐,你怕不怕?”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把窗台上那束白玫瑰裹了进去,然后看向姜砚:“送我去酒店吧。”
姜砚没动:“你觉得他还在附近?”
“不在。”苏棠说,“但他会找到我。”她顿了一下,“或者说,他会找到那本笔记。”
她走在前头,背包斜挎在肩上,怀里抱着裹住白玫瑰的外套。姜砚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个角落。纪双双抱着笔记本,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纪双双忽然停下来:“苏姐,我查到了三年前沈白棠被捕那天的记录。”
“说。”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纪双双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手机屏幕的白光,“你捡到笔记那天,也是十一月十七号。”
苏棠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纪双双。
姜砚替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她捡到笔记是哪天?”
纪双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脸被光映得有些发白:“因为那天……也是我父母出事的日期。”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苏棠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走廊的灯管晃了两下。
她把外套裹紧了些,回头看着姜砚和纪双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明天我陪你一起查你父母的事。”
纪双双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
姜砚看了苏棠一眼,没有说话。他掏出车钥匙,朝停车场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都在局里汇合吧。赵局那边打电话过来了——他在警局等我们。”
苏棠跟上去,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殡仪馆二楼。
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
不是值班室,是停尸区的窗户。
但那个房间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