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调坏了,换气扇呜呜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味儿。
姜砚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摆着五张高清照片,都是沈白棠画廊里最近三个月卖出或参展的作品。每一幅画的是同一座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一枚纹章,枯树扎根于掌心的图案,线条遒劲,像是用刀直接划在画布上的。他看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白棠被法警带进来。
沈白棠穿了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绳结处坠了一颗绿豆大小的黑曜石。他在审讯椅上坐下,没有要求律师,也没问为什么被传唤,目光先落在那些照片上,然后才看姜砚。
“画得很好。”沈白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别人的作品,“构图和光影都到位。”
“这是你家祖宅?”姜砚把最左边那张照片往前推了推。
沈白棠没接话,视线停留在纹章上,嘴角微微收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他伸手端起桌上的纸杯,抿了一口水,放下,指腹在杯口边缘来回蹭了两圈。
“不是祖宅。”他最终说,“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十二岁之前。”
“那座宅子现在在哪?”
“拆了,十年前就拆了。”沈白棠靠向椅背,两条腿交叠,“那片地现在盖了商业街,你们去查城建档案就能找到。”
姜砚盯着他的表情变化,没有捕捉到明显说谎的痕迹。他又抽出第二张照片,是同一座老宅的侧面,画面里多了一扇半开的窗,窗内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但脸部被阴影盖住了。
沈白棠注意到他看了那张照片,眼神明显滞了一下。
“这扇窗里的影子是谁?”
“不知道,我画的时候没想画人,画完才发现有个影子。”沈白棠说,“很多创作者都有这种体验,画到某个阶段,笔自己走了。”
“你觉得我信吗?”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沈白棠把水杯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姜队长,你传唤我是因为那本笔记吧?既然已经聊到这里,不如直说。”
姜砚没有否认,从档案袋里抽出另外一张纸,上面是笔记本封面的高清扫描图,枯树纹章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他把纸推到沈白棠面前:“这个图案,和你画上的纹章,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沈白棠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叹气。他沉默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点点头。
“是同一个。”
“这纹章代表什么?”
“代表一种责任。”沈白棠的声音低了半度,“或者说,一种债务。你们拿到的那本笔记,原本在我手里,三年前被人偷走的。”
“谁偷的?”
“不知道。”沈白棠抬起眼,“那天晚上我画廊被盗,丢了三幅画和一些现金,还有一本我锁在保险柜里的旧笔记本。警察来做过笔录,后来案子没破,保险赔付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你当时没有跟警方说那本笔记的特殊性?”
沈白棠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我说了会有人信吗?我要是告诉你,那本笔记上写了谁的名字谁就会死,你会信?”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换气扇呜呜地转着,排风口带出来的风把桌上照片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姜砚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你既然知道笔记的用途,为什么没有用它?”
“谁说我没用?”
沈白棠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但他说完之后又收了声,目光移向侧面的墙壁,不再看姜砚。
“我用过一次。”隔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之后我就把它锁起来了。”
“你写了谁的名字?”
“你知道这些干什么?”沈白棠忽然转回头,眼神里多了一丝锋利的情绪,“你们不该把它唤醒的东西,最好尽快处理掉。如果你问心无愧,就一把火烧了它,干干净净。”
“你当年为什么没烧?”
沈白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姜砚正打算继续追问,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赵远山站在门口,脸色很差,额头有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指关节泛白。
“姜砚,你出来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审讯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语气里压着的火气,“程序上有问题,这个传唤不合规,先放人。”
姜砚转头看他:“赵局,传唤手续是您签的字。”
“我说放人,你听不懂?”赵远山走进来,一把将文件夹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证人律师那边提了异议,传唤程序确实有瑕疵,你不想被投诉就立刻放人。有什么问题明天走完程序再审。”
沈白棠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姜砚看了赵远山三秒,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和扫描件收进档案袋。他没跟沈白棠告别,拿着东西往外走,经过赵远山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苏棠在走廊尽头等他,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把细长黑发。
她看见姜砚出来,没有问审讯结果,直接把那根头发举到他眼前:“我在笔记第98页和第99页之间找到的夹层,里面掉出来一根头发。”
“笔记有夹层?”
“缝线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切口,被纸边压着,平时翻不到。”苏棠说,“我刚才在休息室重新翻了一遍笔记,光线好的时候才发现那道缝线不对劲。”
姜砚接过那根头发,在指尖捻了一下。头发很细,颜色是天然的黑,发梢带着一点微微的卷曲,长度大概到肩胛骨位置。
“谁的?”
“不知道,但可以查。”苏棠说,“技术科能做比对。”
姜砚没犹豫,转头走向技术科。纪双双还在工位上,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她正用软件还原一张旧照片的像素。看见姜砚进来,她摘下耳机,目光落到那根头发上。
“哪来的?”
“证据,和笔记有关。”姜砚把头发装进证物袋,“能做DNA比对吗?越快越好。”
纪双双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剪下一小段发尾,剩下的还回姜砚手里。她转身操作仪器的时候,姜砚看见她桌上摊着一份旧档案——封面编号已经褪成浅黄色,但能看清“城西平南路火灾事故调查”几个字。
他没有问。
纪双双的手很稳,取样、提取、扩增,每一步都做得很快。大概一个小时后,她把结果投射到主屏幕上,同时调出了另一份档案——赵远山十年前在警局备案的亲属DNA数据。
“赵雪衣,女,失踪时年龄二十岁,十年前被宣告死亡,未找到遗体。”纪双双念完这行字,回头看了姜砚一眼,“这根头发的DNA样本,与赵雪衣的牙刷提取物完全匹配。”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姜砚盯着屏幕上那两列对比数据,看了很久,然后把证物袋收进上衣内侧口袋。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赵远山办公室门口时,门关着,灯亮着,里面传出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
他没有敲门。
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鼻翼两侧的阴影被拉得很长。苏棠跟在他身后,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姜砚。”
他回头。
苏棠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那个摄像头正对着赵远山办公室的门,指示灯亮着,但镜头上被人贴了一张黑色胶带,严严实实,什么都拍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