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喊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周寒江的手指还停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指尖传来纸张微凉的触感。
“凶手就在身边。”
这六个血字像是烙进了他的视网膜,每眨一下眼都能看到残影。
拍门声更急了。
“周探长!您在里面吗?郑家盐号——”
“来了。”
周寒江合上笔记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那些伤疤和旧茧。这双手不属于三十一岁的周寒江,它年轻,有力,还没经历过那场大火。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脸上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周寒江认得他——小六子,警局跑腿的杂役。
“周探长,您怎么才开门啊!”小六子急得跺脚,“郑家盐号那边——”
“十七口,全死了。”
周寒江平静地接话。
小六子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的?”
周寒江没回答。他走出房门,发现这是警局后院一间不大的宿舍,墙角堆着几摞卷宗,桌上一盏煤油灯还亮着。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样——这是他刚当上探长那年住的房间。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酉时,天还没黑透呢。”小六子抹了把汗,“李局长让您赶紧过去,说这案子——”
“我去不了。”
“啊?”
周寒江转头看向小六子,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你去告诉李局长,今晚我有更重要的事。”
“更...更重要的事?”小六子傻眼了,“郑家可是津门首富,一家十七口全死了,这案子——”
“死人是不会跑的。”周寒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但活人会。”
他大步走出院子,小六子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周探长!您这不是要害死我吗!李局长说了今晚必须把您叫过去——”
“那你告诉他,三天之内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周寒江头也不回,拐进了街巷。
天色渐渐暗下来,津门的街道上还残留着白天的喧闹,黄包车夫吆喝着赶路,小贩在收拾摊子。周寒江快步穿行在人群中,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三天后,南市。退伍军官王铁山。
笔记本上那条记录清清楚楚写着:三月十七,王铁山,生前为北洋新军第一镇哨官,退伍后在南市经营茶馆。此人将在当夜子时被勒死于自家后院,现场无凶器,无打斗痕迹,唯一线索是死者右手紧握一枚铜扣——警局登记为“左第三颗警服铜扣”。
如果这条记录是真的,那一切就都成立了。
周寒江突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家干果铺子门口,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落款日期赫然写着“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十四”。
今天是三月十四。
那场大火是三个月后的事。他的死亡、重生、笔记本——全是真的。
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周寒江闭上眼,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合。关于王铁山,他其实记得一些碎片,因为这个人死后的第三周,警局收到一封匿名信,指控某位在职警员与此案有关。
但案子没查下去。
因为那封信的第二天,警局档案室就着了火,关于王铁山的卷宗全烧成了灰。
周寒江睁开眼。
后来他隐约听老同事提过一嘴,说王铁山的案子牵扯到警局内部的人,有人不想让它见光。但当时他没当回事,毕竟每年死的人太多,案子太多,根本查不过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起笔记本最后那行血字——凶手就在身边,一个“警”字,一笔一划都带着仇恨。再联想到王铁山手里那枚警服铜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这个案子背后的人,可能就在警局里。
周寒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去郑家盐号,按部就班办那桩轰动全城的灭门案,挣功名,往上爬;二是截住三天后要发生的这起谋杀,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藏在警局里的“夜枭”。
选哪个,答案不言自明。
郑家盐号的死人不会跑,但王铁山会死。
“夜枭”的人,会一直等着他。
周寒江转身朝着南市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
月亮还没出来,街道两侧的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纸张的触感给了他一分踏实。有了这个东西,他就不需要像上一世那样在黑暗中摸索了。
但周寒江也知道,笔记本不是万能的。那些案件只是碎片,有的没有时间,有的没有地点,更多的是一片空白。他必须自己去填满那些空白。
南市到了。
街口的茶摊还在营业,几个老茶客摇着蒲扇闲聊。周寒江扫了一眼那条窄巷——王铁山的茶馆就在巷子深处,三天后,他会死在那里。
周寒江没走过去。
他靠在街角的墙根下,点上支烟,火光在黑暗里跳了跳。
“三天。”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向夜色里那间茶馆,“三天后,我倒要看看,你是谁。”
余光落在巷口一株老槐树上,树皮粗糙,像是刻着什么东西。
周寒江夹着烟走过去,低头一看——
树皮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符号,笔画简单,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