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星算得上是整个星系里最荒废,最被人遗忘的星球之一,街道破败不堪,废弃的铁皮堆成小山,细闻还有股腐臭味。
岑然站在那些铁皮堆上,慢吞吞翻捡着能卖钱的瓶罐。准确来说,所有东西在这里都叫垃圾,大家都是这么传的:垃圾星上的一切,从根上就只配被丢弃。
他捡够一捆,规整地扎好,然后跛着脚,一深一浅挪到收购点。
老板是个中年Beta,正倚着柜台跟旁边的伙计闲聊,嗓门洪亮,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谁要是能抓到那个Omega,可就爽翻了,这辈子都不用愁,两千万星币,整整两千万!”
伙计咂咂嘴:“现在这些小O都这么狂了吗?敢闹出那么大动静。”
老板接过岑然递来的那捆废品,随手往秤上一撂,头都懒得抬,敷衍地拨下砝码:“二十星币,不能再多了。”
岑然应了一声:“嗯。”
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他转身要走,老板才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口罩,大黑框眼镜,乱糟糟的头发能盖住半张脸,一身破烂到看不出原色的旧衣服,全身上下灰扑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流浪汉。
“脏死了,”
老板冲伙计努努嘴,“这人谁啊?”
伙计耸肩:“流浪汉呗,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总不能是那个有异能的Omega吧?话说回来,一个Omega要什么异能啊,还不如给我……”
两人对视后猥琐一笑,是这么个道理。
……
岑然已经跛着脚走远了,慢慢回到自己的小屋。
屋里不算太乱,但也破旧得很,跟他那身行头意外地搭。距离刺杀议员的事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岑然一直在被通缉。
当时瞬移消耗太多精神力,导致腿部至今没法正常发力,走路总使不上劲。
岑然开了盒罐头,慢吞吞地舀着吃,光脑忽然亮起来,组织总算理他了。
出事那会儿,上头只让他回到垃圾星躲着,再次警告他别再前往主星。
现在消息弹出来,措辞冷冰冰的:“为什么要擅自行动?他们说以后不会再给你派任务了。”
岑然眸色黯淡,低声回:“抱歉,但……”
但那样明明能加快进度,自己烂命一条,万一成了,不是更好吗?
他咽下后半句,没再继续。
对面沉默一会儿,又追一条:“岑然,这是上头的命令。我总觉得他们对你很上心,但又说不上多上心……算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别乱想。”
光脑暗下去,岑然眸色更冷几分,那点仅存的温度也被一并掐灭。
他推开房间里唯一那扇窄窗,靠在斑驳的墙边点支烟,青白烟雾缓缓升腾,在昏暗中弥漫,整个人逐渐笼进一层雾里。
他咬着烟嘴,目光空落落地盯着窗外灰扑扑的天际线。
这算是放弃吗?他问自己。
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自己太弱。如果当初觉醒的是攻击型异能,而不是瞬移这种逃命用的把戏,或力量再强一些,也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按离主星的远近划分,岑然大概属于整个星系里最底层的那一类人,垃圾星本来就偏远得像个笑话。
组织里大部分人都离主星不算太远,至少还能偶尔沾点那边的光。只有他,像是被丢进世界的褶皱里,再也翻不了身。
入夜后,岑然照旧出门捡废铁。
他运气不错,在铁皮堆缝隙里翻出好几个完整的水瓶,弯着腰一个一个拾起来,揣进袋子。
今天的垃圾星似乎格外热闹,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卧槽,我没见过那种飞艇!是不是主星际特有的型号?”
“怎么可能?主星际的人会来我们这种破烂地方?”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标志,看着像军舰啊!”
岑然没抬头,只当又是哪帮走私客路过,他不爱凑热闹,也习惯混乱。
舱门打开,一队人拿着枪走出后自动分为两侧,最后走出来的是个Alpha,琥珀色眼睛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异常醒目,容貌俊美,黑色制服纤尘不染,踩在碎铁片上,像神明误入凡间,和这片废土格格不入。
他环顾四周,淡漠开口:“搜人,时间有限。”
“岑然,找这个名字就行。”
……
岑然面无表情拾水瓶,并未留意周围的嘈杂,而是跑到远处跪在地上捡。
伸手去拽一个卡在缝隙里的矿泉水瓶,拽两下没动,便又加几分力。
一只靴子踩住瓶身,他再拽都纹丝不动,硬拉也没有用。
头顶落下一道冰冷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抬头看我。”
刀片贴在小臂内侧收在袖中,岑然漫不经心抬眼,目光从那双做工考究的皮鞋一路往上,掠过裁剪利落的制服下摆,最后落进那双琥珀色瞳孔里。
易淮承也在看他,除了觉得这人脏兮兮破烂外,内心并没什么特别波动,希望洗干净之后能稍微入眼些。
这真的是艾尔家族流落在外的少爷?
他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少年,一时说不出什么心情,说是少爷,可浑身上下哪有半分少爷的影子。
岑然像是终于放弃那个被踩住的瓶子,慢吞吞直起身。刘海太长,乱糟糟地垂下来,几乎遮住半张脸,再加上那副笨重的大黑框眼镜,整个人跟贫民窟里那些阴郁孤僻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易淮承忍不住再次蹙眉,难怪艾尔家族的人都不愿意亲自过来接,换作谁,怕是都不想跑这一趟。
“你是艾尔家族的小少爷。”他开口,语气已经带上一丝不耐,最近本就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抽空来接这么一个拖油瓶,“资料给他看一下。”
身旁的部下递过文件,岑然伸手接住,他低头翻了两页。
易淮承站在旁边等着,等着看这个当好多年乞丐的少年突然兴奋激动起来,毕竟从天而降一个贵族身份,换谁不得失态?
结果岑然面无表情看完,他手指摩挲着纸缘,发现文件确实是真的,脏手已经在白纸上留下灰扑扑的指印,但那张被镜框遮住的大半张脸上,始终没什么波澜。
很无聊,没意思,虽然情况确实出乎意料,他本来以为,是来逮捕他的人。
空气沉默片刻。
“……”
“看过了?”易淮承不死心似的问。
“嗯。”
易淮承皱眉:“那跟我走吧。”
自始至终,岑然都没怎么开口,低垂着脑袋,手里装满瓶子的编织袋还攥得死紧。
易淮承瞥了一眼:“扔了。”
岑然没动,易淮承眉心一跳,忍了又忍,他怀疑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聋子,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说听不懂人话。
岑然终于开口,嗓音很轻:“我的行李。”
易淮承耐心终于耗尽,他盯着那只灰扑扑的袋子,忍不住开口嘲讽:“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