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然又不开口了，拖着帆布袋子往前走，拉链半敞着，里面瓶瓶罐罐磕在一起，叮当作响。
易淮承站在原地没动，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走几步：“你去哪？”
“回家。”岑然没有回头，脚步也不停，声音闷闷的，“我还有其他东西要收拾。”
“我没时间陪你耗。”易淮承跟上去，靴底踏碎地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无非就是些废弃的杂物和生活用品，“垃圾而已，有什么可收拾的？小少爷，他们都在等着你，你最好识相一点。”
说到这份上，这个贫民窟小少爷应该听点人话，结果依旧闷头往前走，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缩在那件洗得发灰的外套里，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枝。
易淮承想动手敲晕带走，但又嫌岑然脏，碰都不愿意碰。
拐进巷子最深处，停在一间铁皮搭的屋子前面。
屋子歪歪扭扭立着，外墙锈迹斑斑，顶棚压着几块碎瓦，有一角塌陷下去，易淮承都怀疑这屋子漏雨。
岑然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两下才把锁拧开，推门进去。
易淮承想跟进去，岑然猛地把门板甩上。
门板是薄铁皮做的，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正撞在易淮承的鼻尖前，他下意识往后仰，铁皮表面冰凉粗糙的触感擦过他下颌。
“……”
易淮承脸色阴沉。
他活二十年，头一回碰到敢这么对他的人，抬脚狠踹铁皮门，门差点被踹烂。
屋里传来瓶罐碰撞的声响，但随即又恢复安静。
岑然蹲在屋角的阴影里，拉开帆布袋，把抑制剂和各种毒药分类装好。
收拾完，他把帆布袋拉好，起身，走向摇摇欲坠的门。
门锁已经被踹坏，他把门拉开半扇，侧身挤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暗许多，易淮承还站在门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岑然脸上。岑然额前的刘海能遮住大半张脸，下巴尖而瘦，肤色苍白。
易淮承忽然凑近些，鼻尖几乎贴到岑然的发顶，没有预想中的酸腐气，反而是股淡香，不甜，干净得出奇。
“小少爷，等回了主星，记得收敛点。”他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岑然，戏谑出声：“那边不比这儿，没人在乎你以前吃过什么苦。别怪我没提醒你，不小心踩到谁的线，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岑然没有抬头看他，盯着自己帆布袋上缝了好几针的旧补丁。
“带路吧。”
易淮承扯下嘴角，转身朝巷口走几步，抬手指向半空那艘悬浮着的银白色飞艇。
底部的舷梯已经放下来，几个穿深色制服的部下站在舷梯两侧。
“上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飞艇，易淮承的几个部下不敢多看。
飞艇内部是宽敞的皮质座椅，柔和的顶灯，岑然选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袋子紧紧搂在怀里。
易淮承在舱门对面的主位坐下，翘起腿。
沉默一阵，易淮承看向角落里的人，“不问我是谁？”
“不重要。”
易淮承上下打量岑然，从那双磨破边的旧鞋，到外套袖口露出的细瘦手腕。
“你很脏。”
岑然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易淮承也就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舷窗外逐渐缩小的贫民窟全景。
他想起自己接这趟活儿的原因，跟几个世家子弟喝酒，有人起哄说“艾尔家那个流落在外的真少爷还在贫民窟捡垃圾”，一群人便打赌，赌他敢不敢亲自去接。
易淮承喝半杯酒就应了，不过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关于岑然的底细，艾尔家族早就派人查过，星际无户口的流失孤儿，从小辗转在几个贫民窟之间，靠捡拾废弃医疗物资和金属碎片为生。
没有正经名字和出生记录，唯一存下来的是一张模糊的侧脸抓拍，照片上岑然蹲在废铁堆旁边，刘海遮住眼睛，脸颊脏兮兮的。
相比于颂莱这个假少爷，那还真是天差地别，S+级Alpha，军校每科成绩都稳居榜首，已经被家族正式列为继承人。
即便身份曝光之后，艾尔家族也没打算把他推出去，反倒公开声明颂莱永远是艾尔家的一员。
眼前这个真少爷，瘦弱，沉默，灰头土脸，要是没人说破，谁都不会把他和显赫的家族联系到一起，丢在贫民窟里捡破烂倒正合适。
岑然思绪飘远，他想，自己又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决定。
易淮承并没有怎么管他，他断断续续得知家里没人欢迎他，他是迫不得已来接他。
岑然很早就明白，一旦一个人没用，那他就是废物。废物不配被善待，活该被丢在漏风的破棚子里过夜或欺负。
习惯了。
所以无所谓。
几年前的岑然戾气很重，心情不好会杀得罪过自己的人，挑断手筋丢给野狗啃食，现在收敛许多。
易淮承没给岑然任何准备的时间，但为了看戏，还是和他一起进入艾尔家族的别墅。
别墅很大，光是正门前的台阶就有十几级，岑然眯眼，又把头低下去。
路上有不少人偷偷打量岑然，可能是太过于破旧，他穿的还不如普通佣人，易淮承是故意的，没问岑然要不要换身干净衣服，或者洗干净再来。
其实问了岑然大概率也不会换，他不能露正脸，遮住半张脸的刘海就是最好的伪装，脏点乱点，看不清五官，才没人会把他和星际新闻里悬赏通缉的罪犯联系起来。
他杀了议员，事情闹得有点大，悬赏金额还在往上涨。
易淮承打赌输了不痛快，接这趟差事已经是屈尊，现在到达目的地，乐得看这个脏兮兮的小少爷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面前出丑。
把岑然推到别墅正门口的时候，故意在台阶上停一步，让岑然停在最上面那一级，面前就是一整面敞开的落地玻璃门，门里站着坐着的，全是艾尔家族的人。
确实豪华，是岑然之前完全没见过的奢靡。
大厅里至少坐着十几个人。
沙发靠中央位置空着，侧旁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Alpha或Omega，大概是艾尔家的旁系小辈。
“天啊，他怎么这样。”
“这就是我表弟？说好了，我只承认颂莱。他算个什么东西，乞丐都比这体面吧。”
旁边有人拉他的袖子，他还不依不饶继续说：“我说错了？你看他那双鞋，我家里佣人都不穿这种玩意。”
厅里响起一阵哄笑。
岑然两只手抱着帆布袋，他不叫人，不说话，像个被搬到门口摆着的人偶，失去所有语言功能。
“好了。”中年男Omega轻笑出声，洛凛长相偏温文尔雅，保养的很好，笑起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已经生过好几个孩子，说三十出头也不违和。
“别吓到他。”
他站起来走近岑然，似乎想碰一碰岑然的肩膀。
“乖孩子，我来看看你。”
岑然后退一步，他不喜欢陌生人触碰。
洛凛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脸上那抹笑意还挂着，但眼底的温度明显变冷。
易淮承站在岑然身后，抱着双臂靠在门框边，看够了才拖着懒洋洋的尾调开口。
“小少爷，快过去啊，这是你爸爸。”
他故意把“爸爸”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嘲讽的意味。
岑然依然没有动。
洛凛又细细把岑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其实他该是开心的，那个贱人的亲生孩子这么落魄，而不是像颂莱那般难以管控且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