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然声音很淡,几乎没什么起伏:“我上楼了。”
没人接话,但那些眼神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没有礼貌,粗鄙。
这是岑然得到的新标签。
洛凛看了一眼岑然空掉的座位,“算了,可能刚回来不适应。“
“单纯没礼貌罢了,哪来那么多理由。”
颂莱没有加入这场评价,盯着那道已经快要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视线。
这个新找回的小少爷确实有点奇怪。
喜欢窝在角落里发呆,像一件见不得光的器物,皮肤有点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颜色。
颂莱的视线不自觉往下移,落在岑然垂在身侧细白的手指上,人皮肤的色差有那么大吗?
岑然回到房间关上门,然后慢慢脱掉衣服,镜子里映出他瘦削的后背,几道旧疤痕在肩胛骨附近蜿蜒。
所有的一切都比预想中好上太多,好的意思是,他本就对所谓的亲人不抱任何期待,所以无论对方露出什么态度,他都觉得无所谓。
躺床上刚闭上眼没多久,光脑传来强制入会的提示音。
岑然还没来得及拒绝,画面已经被切进去,几张熟悉的面孔同时出现在视线里。
他面无表情靠在床头,听着那边七嘴八舌的问话。
“岑然,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人就是慕清元,年纪比其他人稍长一些,“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擅自做决定。”
岑然眸色很淡,他不想解释太多:“我……”
知道岑然想说什么,慕清元打断他:“上面要求你不能暴露身份,你知道你什么身份吗?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你得从这里撤离。"
岑然已经没有再听了,明明缺少混在主星的内部人员,他待在这里传递信息不好吗?
岑然不打算再回头,所以无论慕清元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他身份确实麻烦,但也没什么。
“别忘了后续给我派任务。”
说完这句话岑然切断连接,慕清元皱眉,他就知道岑然不会听话,这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岑然蜷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等待明天的到来,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清晨,洛凛派人送来新衣物,岑然拿起来看了看,布料不算差,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别人穿过的二手货,总之尺寸完全不合身。
简单收拾一下,岑然来到后花园想找个安静角落休息,总有异样的眼光打量他。
因为岑然的存在,艾尔家族多少被外人议论过几句,在这些人眼里岑然就是污点。
贵族素来重名声,对内里的腐朽却闭口不谈。若岑然这些年过得好倒也罢了,但 被接回来之前一直待在破旧的荒星,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补偿,是嫌恶。
岑然绕过花坛正要往长椅那边走,一个球状物体忽然从侧面飞过来,直直砸向岑然的脑袋。
他抬臂挡,球擦着手臂弹开,砸在树干上滚落在地,胳膊还是被擦伤一块。
“你没事吧?”
两个和岑然年纪相仿的男生从花坛走过来,他们脸上带着笑,昨晚餐桌上岑然见过他们。
他们一左一右凑过来,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却嬉笑着围着岑然身边打转。
“你们贫民窟出身的,都一股穷酸味儿吗?”
“害,跟这种没见识的聊那么多干嘛?”
其中一人伸手揪住岑然的头发,恶狠狠往上拽。岑然被扯得头皮一疼,脑袋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一下,他垂着眼,眸色渐冷,听到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小老鼠,现在滚回你的贫民窟,或者以后夹着尾巴做人,自己选。”
“哈哈哈,你轻点,看把孩子吓得……”
话没说完,岑然肘已经向后顶,角度刁钻,正撞在身后那人的腕骨内侧,Alpha痛得一激灵,岑然顺势挣脱。
两个Alpha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转身、怎么出腿的,只看到岑然瘦得几乎撑不起裤管的腿在半空中过弧线,一脚把抓住自己头发的Alpha踹出几米远。
两人不过是个没觉醒异能的普通Alpha,岑然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他冷睨着爬不起来的Alpha,没再看两人一眼,
见岑然离开,两个Alpha一个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喘不上气,另一个还抱着自己的手腕僵在原地,表情从不可置信到惊恐。
怎么可能?他脸色苍白。
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岑然脚步顿住。
颂莱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扇半开的落地窗,午后光线从他身后漫进来,在他黑色的制服边缘镀一层薄薄的亮边。
他应该是刚从某个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夹,但他的站位和朝向,分明是对着花园这边,岑然不知道对方看到多少。
颂莱的眸子很深,岑然看不懂他眼底那层东西是什么,不像厌恶,也不算同情。
直到颂莱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父亲想把你送入联盟军校。”语气和交代一件日常公务没什么区别,“本来名额是要给刚才那两人中的一个,现在给你了。”
岑然没什么表情,原来是这样。
两人本来是竞争关系,岑然冒出来抢走名额,顺利成为二人共同的针对对象。
颂莱看着哑巴似的岑然,和易淮承说的差不多,寡淡,无趣,听不懂人话。岑然站在他面前,既不问军校的情况,也不问为什么是他,就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没什么生气的木头。
颂莱等着岑然继续问点什么,但岑然只是微微侧头,见颂莱没有要再说的意思,转身要走。
颂莱抓住岑然手腕处,力道不算小,指头收拢的时候隔着衣料陷进去,由于衣服宽松袖子被撩起,露出白到晃眼的皮肤。
颂莱的手指圈着那段手腕,指腹感受到一种很轻,几乎不太像成年Alpha的骨骼直径,他甚至觉得只要他再多使两分力,这截手腕就能被他折断。
这种皮肤也最容易留痕迹。
白皙光滑,被捏一下就会泛红,稍重点就是一片青紫,几天都消不下去。
可是,刚才这人一脚把其他Alpha踹几米远。
挺割裂的一个人。
但军校这种地方,十里有九个都是捧高踩低的货色,他们利用信息素压制或拉帮结派,手段多得很。
岑然这种没有等级威慑,又不受家族重视的无异于自己跳进火坑,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一个月。
艾瑞泽根本不管岑然的死活,哪怕岑然是他最喜欢的Omega生下的孩子,艾瑞泽也照样冷漠得起来。
他当年爱江辰言是真的,但那份爱并没有深刻到可以延续到江辰言的孩子身上。对艾瑞泽来说,孩子是工具,有用就留,没用就扔,感情这种东西在家族利益面前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岑然垂下眼看那截被扯起来的袖口,“松手。”
颂莱眼神晦暗,觉得岑然不识好歹,在这个家里,以他的身份开口跟岑然说话,对方就该好好听着。
指腹用力碾过岑然的腕骨,如愿看岑然吃痛的表情,颂莱在岑然即将出手的时候退开。
指尖离开那段手腕的时候,颂莱低头瞥了一眼,果然,手腕皮肤已经红一圈,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
颂莱收手背在身后,站直身体,面上恢复成疏离的淡漠。
他看着岑然把袖口拉下去,原意施舍一点同情给他,“以后出事了,记得来求我,没准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