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鸣走进圈里，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在上面记着什么。他走到林皖面前停了一下，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芥舟没听见。林皖点了点头，脸色发白，但站直了身体。阿鸣又走向下一个。
芥舟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标记的坐标分布比较均匀，误差应该不大。她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看着那行"遗骸模仿声-内容：人名"，忽然想起昨天第137页的荧光字。有些声音会模仿你熟悉之人的呼唤。但小安不是她熟悉的人。小安是学姐，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开学典礼，一次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连话都没说过。
可是她差点认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超越了具体内容的、直直扎进人耳朵深处的东西，像是某种钩子，轻轻一勾就能把人的注意力从理智上拽走。她刚才喊林皖的时候，自己的声音被白噪音盖住了大半，但林皖听见了——那说明人声在特定频率下是可以穿透的。遗骸的声音也用了类似的频率。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操场边的树荫底下，蹲下来系鞋带。树荫凉丝丝的，笼罩着她的后背，她忽然打了个寒噤，牙关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是沈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手臂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窄窄的一条白色细线。他没看她，自顾自系着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你错了三个。"他说。
芥舟抬头看着他，"什么？"
"刚才的定向。你错了三个。"沈驰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第一个是两点钟方向，你标了两点半。第七个是西北偏北，你标了西北。第十一个是……"
"我知道。"芥舟打断他，"我就是那两个方向搞混了。"
沈驰看着她，瞳仁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定向的误差超过十五度，在测评里面是会扣大分的。"他说，"你可以标方位不定，但不能标错。标错比不标更危险，因为你会给自己一条错误的信息，然后沿着它走下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走到操场另一侧蹲下来跟另一个男生说话——大约是第五组的陈渡，芥舟只在班上见过几面。
芥舟蹲在树荫里，感觉太阳照在脚边的塑胶跑道上，温度一点一点升起来。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橡皮把"两点半"擦掉，改成"两点钟"。橡皮屑落在纸面上，她吹了一下，白色的碎末飘进风里。
上午剩下的时间是自由练习。阿鸣把十二只音响的控制权开放了，每只音响可以单独播放不同的声音库，学生可以自己进圈练习。操场上渐渐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练习圈子，有人一次放三四个信号同时辨识，有人反复播放同一个高频样本，试图把频率纹路记进脑子里。
芥舟没去。她坐在树荫底下翻S-07册子，把"遗骸声学特征"那一章从头读到尾。书里写得很详细：遗骸的模仿声在波形上和真人声的差异极小，但有几个可辨识的特征——基频波动范围收窄、共振峰偏移方向趋同、以及最重要的一个：遗骸声音的"情感温度"是恒定的。不管模仿的内容是什么，遗骸的发声里永远缺少一种东西，叫做"微变"。真人说话的时候，哪怕情绪克制，声带和共鸣腔的微调也是持续不断的，每个音节都有细微的起伏。遗骸没有。遗骸的声音像是被冻住了的情绪，从第一个音节到最后一个音节，情感温度是平的。
她合上书，闭了一下眼睛。
平的。她想起刚才那个呼唤"小安"的声音，那种焦灼的急切感，几乎能让人想象出喊话的人满脸是汗、嗓子发哑的样子。但如果是平的……她重新回忆了一遍，试图把那声音拆开，像拆一座积木塔。她发现它确实有某种不对劲的地方——声调的变化太大起大落了，像是一条绳子被拉直，中间没有褶皱和毛刺。真人的声音会有毛刺，会有气息不稳，会有一瞬间的破音和走调。那个呼唤没有。
是小安学姐的声音吗？她不知道。她没见过学姐说话。但那种焦灼的质感……很熟悉。像她妈每天下午六点准时从厨房里喊出来的那句"吃饭了"，焦灼里带着急切，急切里带着习惯，习惯底下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什么东西。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妈的声音也变成那样——平的，冻住的，温暖的假象——她能不能分辨？
"芥舟。"
她睁开眼睛。林皖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本笔记本，已经还回来了。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还是飘的，像是焦距没对准。
"……谢谢你。"林皖说。
芥舟点了点头，"你刚才差点应了。"
林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到芥舟旁边的草地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挤出来，"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是……那个声音太像了。小安学姐以前住我对门宿舍，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在走廊里喊我一起去食堂，就是那个调，一模一样的调……"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芥舟没看她的脸，把目光移向操场。远处周野正在和一个音响较劲，反复播放某段声音样本，眉头拧成了疙瘩。沈驰站在圈外，手里拿着秒表，面无表情地在记录什么。
"明天就要分组进场了。"林皖的声音又浮上来，这次更轻了些，"我昨晚没睡着。我想了好多……想如果到时候真的听到了什么，我能不能扛住。我妈妈的声音，小安的声音，还有……还有别的。"她抬起头，侧脸对着芥舟，"你害怕吗？"
芥舟想了想。"怕。"
这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很少说这个字。但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只是空气里多了个声波，散开了就没了。
林皖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弧度，但比刚才松了些。"那就好。我以为只有我怕。"
两个人在树荫底下坐了一阵，谁都没再说话。头顶的香樟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阳光透过叶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碎影。远处教学楼的后墙上，那块电子屏的倒计时还在跳，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芥舟知道它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下午的课是物资整理。阿鸣把五组人分别带到了五个不同的教室，芥舟他们组被分到了实验楼二楼的生物实验室。推门进去，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实验台上干干净净，但墙角的标本柜还锁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泡着几罐不明组织，大约是教具，没来得及搬走。
沈驰第一个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站定。芥舟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林皖，周野，最后进来的是陈渡——戴黑框眼镜的那个瘦高个，手里还攥着那本医疗急救手册，进门之后东张西望了一阵，挑了离门最近的位置。
阿鸣没有跟进来。实验台上放着五个同样的灰色帆布包，拉链上贴着编号标签，从二-一到二-五。沈驰没等人发话就上前拿了二-一，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三块压缩饼干，六粒白色净水片，一只黑色的笔形手电，一把折刀，一发信号弹，红色外壳，比拇指略粗。
"标准配置。"沈驰说，"每个人检查自己的包，确认物资完好。"
芥舟拿了二-三，拉开拉链。东西和沈驰说的一样，全都在，没有多余也没有缺损。她把压缩饼干拿出来看了看包装上的日期，还新鲜，又把手电拧开试了试光，很亮，白色光束打在墙壁上形成一个清晰的圆。折刀的刀刃是新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摸上去滑溜溜的。
"额外物资各人自己准备。"沈驰把东西收回包里，拉好拉链，转过身来面朝其余四个人，"明天早上七点在学校东门集合，统一乘车前往测评场地。场地是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废墟，上个月做过一次基础清理，但遗骸活动还没有完全肃清。测评过程中，任何人不允许单独行动，不允许关闭通讯手环——"
"通讯手环？"周野打断了他，"不是说不让带通讯设备吗？"
沈驰看了他一眼，"手环是单向的。只发不收。只有阿鸣能给我们发消息，我们没法往外发。测评结束之后统一交还。如果手环信号断了，说明你所在区域有异常电磁干扰，要立刻撤离到开放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