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教学楼，空气骤然凉下来。走廊里张贴的公告又多了几份，其中一份用大红字体写着“物资准备清单（建议）”，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从“高热量压缩食品”到“反光信号镜”，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推荐数量。芥舟扫了一眼，注意到清单最末有一行小字：“以上为建议物资，非强制配备。但请注意：测评场地内不设物资补给点，且入场后七十二小时内，任何人不得中途退出。”
她脚步顿了一下。林皖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行小字，脸色白了一白，但没说话。
教室里差不多坐满了。芥舟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昨天的笔记本递给林皖。林皖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快步回了自己的位置。芥舟坐下来，目光越过桌面扫了一圈——今天所有人桌上的书都变了，除了那本《城市废墟生存手册》，每人面前又多了一本薄薄的灰色册子，封面只有一个编号：S-07。
她翻开自己的那本。第一页印着几行黑体字：
“听觉防御基础原理
第一章：声源分类与识别
第一节：自然声与人为声
1.1 风、水、生物活动等自然声源的特征参数……”
底下全是波形图、频谱分析和密密麻麻的标注，看起来像是某种专业的声学教材，但翻到后面几页，内容忽然变了。第十七页是一整页的案例记录，标题写着：“遗骸声学特征（归档编号：A-23至A-47）”，然后是一系列描叙：“……在已被清理的城东住宅区废墟中，监测设备共采集到137段异常声信号，其中89段被判定为遗骸发声行为。典型特征如下：频率范围2.3-4.1kHz，振幅变化规律近似人类语音，但基频波动幅度低于正常人类说话者的60%……”
芥舟翻到第二十三页。这页只有一行字，字号很大，居中排列：
“遗骸不发声。遗骸模仿。”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按在页面上，感觉到纸张微凉的触感。旁边有人轻声念出了这句话，是前排的一个女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低低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阿鸣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腋下夹着一沓打印纸，进门之后没有直接上讲台，而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全班，过了大概十秒钟才转过身来。
“S-07册子都拿到了？”他问。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嗯”。
“好。”阿鸣走到讲台后面，把那沓打印纸搁在桌上，“今天不上理论课。我们做一次模拟训练——听力定向。”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带上耳塞和记录本，到操场集合。五分钟。”
教室里顿时忙乱起来。椅子腿刮地皮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压低的交谈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芥舟把S-07塞进书包，拿起耳塞和笔记本，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讲台的时候，阿鸣叫住了她。
“芥舟。”他递给她一张叠好的纸条，“你的分组。第二组，组长是沈驰。”
芥舟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第二组：沈驰（组长）、芥舟、林皖、周野、陈渡。”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她妈留的那张纸条也在同一个口袋里，边角硬硬的，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腿。
操场比教室亮得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挂在东边的楼顶上方，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阿鸣站在操场中央，脚下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白灰画的，直径大概有二十米，圈里均匀分布着十二个标记点，每个点旁边放着一只小型音响，灰黑色的立方体，拳头大小。
“规则很简单。”阿鸣等所有人站定之后开口，“戴上耳塞，进圈。我会随机激活圈内的音响，播放不同类型的声信号。你们需要判断声源方位，在记录本上标出坐标。一轮十二个信号，每个信号间隔二十秒。”他顿了顿，“今天不计分。但明天测评的定向能力占比百分之三十。自己想清楚。”
有人开始咽唾沫。芥舟站在圆圈边缘，弯下腰把耳塞塞好。海绵膨胀的触感她已经熟悉了，但每次戴上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隔离感，像被人用玻璃罩子扣住了脑袋。白噪音是预设好的，这次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沙沙沙，比昨天的雨声轻柔些，但同样绵密。
她走进圈里。塑胶跑道的弹性透过鞋底传上来，软软的，不太真实。其余的人也都进来了，分布在各处，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干脆趴在了地上。林皖站在她左前方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缩着肩膀，手紧紧握着笔。周野在更左边，正把耳塞往深处按，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阿鸣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大小的设备。他按了一下。
第一个信号来了。从东南方向传来，隔着一层白噪音的滤网，像一团棉花里裹着的铃铛声，清脆但钝——"叮……叮……叮……"，三下，方位大约在两点钟方向。芥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图，标了一个箭头。
第二个。正北，高频，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铁丝在玻璃上划。她标出来。第三个从西北偏西的方向来，低频的嗡鸣，像是发动机怠速。她标出来。
第四个。
白噪音的麦田风声忽然加了一层涟漪，然后在涟漪底下浮上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隔着厚墙壁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断断续续，音符不完整，但轮廓在慢慢成形。芥舟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瞳孔缩了一下。
那声音在叫一个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音节模糊但走向明确，尾音往上挑——
“……小……安……”
她认识这个名字。全班都认识。小安是上一届的学姐，上学期测评的时候出了事，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退了学，再没人见过她。学校给的说法是“个人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跟测评有关。跟遗骸有关。跟声音有关。
那个呼唤还在继续。从圈子的某个方向飘过来，方位不确定，像是声源在缓慢移动。芥舟攥紧了笔，强迫自己听——她需要分辨这是不是音响里放出来的。是模拟。是样本。是课程内容。她应该把它标在坐标上，记录下来，写“遗骸模仿声-人名字”，然后……
但是那个声音很真。太真了。带着一种焦灼的、急切的温度，像有人在密林深处迷了路，又冷又怕，终于听见了脚步声——于是拼尽全力喊出那个名字，希望有人听见。希望有人回应。
"……小安……"
芥舟的左前方有人动了。是林皖，她忽然直起身来，朝声源的方向偏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芥舟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手里的笔掉在塑胶跑道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林皖。"芥舟低声喊。声音被白噪音过滤之后变得干涩扁平，像隔着一层棉被。但林皖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来，看着芥舟，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洞，然后忽然清醒过来，像是被人从水里一把捞起来。她的嘴唇合上了，肩膀垮下去，蹲下来捡起笔，手指在发抖。
那个呼唤还在持续。"……小安……" "……小安……" 三遍。然后停了。
芥舟在纸上画了坐标，在坐标旁边写了一行字："方位不定/疑似移动/遗骸模仿/内容：人名"。她写得很快，字迹有点潦草，但清楚地标明了判断结果。
第五个信号。第六个。第七个。剩下的都是标准的测试样本——流水声、碎石滚落、远处爆炸的闷响、玻璃碎裂。芥舟一个一个标完，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的残影，像被灌了一耳朵碎瓷片。等到第十二个信号结束，白噪音自动关闭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把耳塞摘下来。风吹过她的耳朵，带着真正的、粗糙的触感，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那是温柔。旁边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是周野，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绷出来，一下一下地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