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舟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的。
没有梦。准确地说，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只剩下胸腔里一阵接一阵的钝跳，像有人拿拳头顶在心口慢慢擂。台灯还亮着，光罩在白炽灯泡上发烫，把《城市废墟生存手册》的绿色封面晒出一股旧纸页烘烤过的焦味。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全是她自己的字迹，被汗洇湿了几个边角，墨痕洇开成一片模糊的云。
她抬起头，脖子酸得像被人拧了一圈。耳朵里还有残留的白噪音幻听，细细的嗡嗡声，从耳道深处往外钻。她动了动手腕，手表显示03:17，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冷淡的蓝光。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那扇窗户，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肩膀上搭着校服外套，嘴唇干得起皮。她把目光从自己的倒影上移开，望向窗外更深的黑暗。那里面什么都没动。梧桐树的轮廓是静止的，像一幅用墨线勾出来的画，边缘柔和，没有棱角。
她又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那种极细的、蛛丝一样的呼唤没有出现。她慢慢呼出一口气，从桌子上撑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冷水。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哗哗哗，像有人在耳边大喊。她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见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但是信号已经断了，屏幕上一片密集的雪花点，发出低低的沙沙声，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芥舟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黑暗更彻底了。她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瞳孔慢慢适应之后，客厅的轮廓浮现出来——沙发、茶几、墙角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她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她妈房间的门底下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门缝里的光没有变化，像是里面的人睡着了忘了关灯。芥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再睡。关了台灯，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后背抵着墙。墙是凉的，透过睡衣渗进来，让她保持清醒。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数到二百三十七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线灰蓝色的天光。
五点四十分。天亮了。
她下床洗漱，镜子里映出一张泛青的脸，眼睑浮肿，瞳仁里布满细密的血丝。她拿凉水泼了泼脸，又用湿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换好校服，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就着一片干面包吃了。整个过程没有开灯，厨房的窗户朝东，晨光斜斜地灌进来，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灰蒙蒙的淡金色。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了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她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有点歪："这两天夜班，冰箱里有馄饨，自己煮。记住关煤气。"
纸条下面画了个笑脸。
芥舟看了那张纸条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她背上书包，换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楼道里已经有人了——楼上的大爷在咳嗽，一下一下的，夹着痰音，像锯条在拉木头。拐角处一个年轻女人牵着条小狗下楼，狗绳晃来晃去，金属扣撞在扶手上，叮叮当当。
这些声音都正常。她告诉自己。都正常。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芥舟低着头穿过人群，余光扫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周野蹲在花坛边上吃包子，一边吃一边往书包里塞什么东西，大约是便携式净水器之类。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男生，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医疗急救手册》正在背，嘴唇一开一合，念念有词。
“芥舟。”
她转过头。林皖站在她侧后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抿紧的嘴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飘在空气里晃晃悠悠。
“昨天的笔记……我能借你的看一下吗？”林皖的手指绞着卫衣下摆的带子，“我的……那个，课上没记全。”
芥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刻意压低的脸，点了点头，“行。进教室给你。”
林皖松了一口气，跟在她身边一起往里走。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校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子很密，遮住了大半天光，只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斑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咚、咚、咚，节奏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