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位，她把耳塞塞进耳朵里。海绵膨胀，堵住了大部分环境音，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和呼吸声。她按下播放器开关，白噪音涌进来——是下雨的声音，沙沙沙，无穷无尽，像有人在耳边搓揉一张巨大的砂纸。很烦。她闭上眼睛，调高了音量。
阿鸣的声音从白噪音底部浮上来，断断续续，像隔着水。“……第一个……是……风声……第二个……”
芥舟竖起耳朵。雨声里有什么在蠕动，很低，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噜，但频率不对，太规律了。她皱起眉，在纸上写了“机械运转？”，划掉。再听。那个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变成一种尖锐的、断断续续的震颤，像……像金属在水泥地上拖拽。
她写下：“金属拖拽声/重物摩擦。”
然后下一个声音来了。白噪音忽然压下去一瞬，像有人按住了雨声的暂停键，然后一个极其细微、极其遥远的声音飘进来——
“……舟……芥舟……”
她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她妈。像她妈站在厨房门口喊她吃饭的调子，尾音微微往上挑，带着点不耐烦和宠溺混在一起的东西。芥舟的手停在纸上，笔尖戳出了一个墨点。
白噪音重新涨潮，把那个呼唤吞没了。她把耳塞扯下来，耳朵里嗡嗡地响，像刚潜水浮出水面。教室里其他人还戴着耳塞，表情各异，有人咬着笔头苦思，有人眉头舒展似乎已经写完了。阿鸣站在讲台后面，正低头看一张表格，教鞭搁在手边。
芥舟盯着纸上那个墨点，慢慢把手握成拳。她把“金属拖拽声/重物摩擦”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把“呼唤声”三个字写在旁边，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不对。那是样本。是课程内容。她告诉自己是样本。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墙。倒计时：46:51:03。
下午的练习持续了一个小时。成绩当场公布，芥舟错了两个——她把“雨滴撞击铁皮”听成了“碎石滑坡”，又把最后一段“低频电磁干扰”判断成了“动物嗥叫”。阿鸣把成绩单投影在屏幕上，红色的叉号格外醒目。全对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叫沈驰，坐教室最前排，整节课几乎没抬过头。
芥舟收拾书包的时候，林皖从她身边经过，步子很慢，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芥舟看见她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涂鸦——扭曲的人形，张大的嘴，还有一行反复描粗的字：“不要听。”
芥舟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递给林皖。林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接过笔记本快步走了。
教室里人渐渐散光了。芥舟把《城市废墟生存手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芥舟。”
是阿鸣。他靠在讲台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银白色的教鞭，眉骨上的疤在夕照里泛着一点暗红的光。“你刚才听出了最后那个声音，对不对？”
芥舟的动作停了停，“……嗯。”
“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呼唤声’。”
阿鸣点了点头，走过来几步，离她近了些。他的身上有种很淡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金属混在一起。“你知道那是什么。”
芥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瞳仁是深棕色的，很平静。“样本。”
“对，是样本。”阿鸣把教鞭收进袖口里，“但你犹豫了，对吗？你犹豫了三秒，才把它归类为样本。在真实的生存环境里，三秒可能是一整条命。”
她没说话。
阿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声音忽然放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期末测评的时候，你会听到很多声音。有些是模拟的，有些……不是。你要做的不是听，是判断。判断完了，再听。”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咯，咯，咯，一下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芥舟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梧桐树影斜斜地铺进来，在课桌上拉成一道道细长的灰线。她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露出来的书脊——《城市废墟生存手册》的绿色封面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第137页的那行字又浮上来。
“……有些声音会模仿你熟悉之人的呼唤。”
她把拉链拉好，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公告，红纸黑字，标题是“关于本学期生存课期末测评的补充说明”。她停下来看了看，内容不长，最后一行字写着：“本次测评增设独立考察项：听觉识别能力。该单项不合格者，不予通过。”
底下盖着教务处的红章。
芥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是橘红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层厚厚的灰毯子盖在城市上方。教学楼的对面是一片工地，几台塔吊静止不动，锈迹斑斑的铁臂伸向天空，像某种巨兽的骨架。
她想起三个月前，刚转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当时的教室也是这间，但课桌上摆的不是生存手册，而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坐在现在这个位置，翻着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页，忽然听见广播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
“各位同学请注意，自即日起，本校课程体系全面调整。原高三课程取消，改为生存课基础模块。请各班班长至教务处领取新教材。重复，原高三课程取消……”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赵老师走进来，抱着一摞绿皮封面的书，重重放在讲台上，粉笔灰腾起来，在日光灯下浮游。“发下去。”她只说了一句，眼圈是红的。
那天晚上，芥舟没睡着。她把那本《城市废墟生存手册》从头翻到尾，天亮的时候，看见了第137页。
现在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手指是凉的。她把公告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下楼。
教学楼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沈驰，戴着耳机，低头在看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芥舟一眼，又低下去了，像是确认了来者不需要在意。
芥舟从他身边经过，走出校门。校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的墙爬满了爬山虎，浓绿得发黑。巷子尽头是马路，车流声已经模糊成一片持续的嗡嗡，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播放白噪音。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巷子两边的爬山虎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这个声音没什么特别的。但她竖起了耳朵——因为她听见在沙沙声底下，有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从某个不确定的方向飘过来，像一根蛛丝挂在空气里。
“……芥舟……”
她猛地转过身。
巷子里空无一人。爬山虎在夕照里摇晃着，光影碎了一地。那个声音消失了，或者说，混进了风声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芥舟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后墙的电子屏上，倒计时还在跳。
46:21:44。
她得回去复习。第137页。荧光笔划过的字。她得记住：那是模仿。那是样本。那是——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一个女主播正在说“……有关部门提醒市民，若在夜间听到不明来源的呼唤声，请勿应答，关好门窗，并立即拨打……”
芥舟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链拉开，抽出那本《城市废墟生存手册》，翻到第137页。
荧光笔的痕迹在灯光下幽幽地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用很小的字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辨别方法：呼唤声若重复三遍以上、且声源方位固定不变——为遗骸模仿。若方位变化、音量起伏——可能为真实人类。若方位变化且伴有体温感知——立即撤离。”
写完，她放下笔，仰面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绷紧的弓。她忽然觉得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恍惚间，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糊的，带着一点熟悉的尾音。
“……吃饭了……”
她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没答。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去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缓缓睁开了眼睛。而在这片灯火之下，在这间亮着台灯的房间里，芥舟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手边摊着的书还停在137页，荧光笔的绿光和红笔的批注挨在一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在同一个问题下面沉默地对峙。
明天还要上课。距离测评还有不到两天。阿鸣说她会听到很多声音，有些是模拟的，有些不是。
她得学会判断。
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如果连妈妈的声音都不能信，那这世上还剩什么可以信的呢？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更深更沉的黑暗吞没了。台灯的光圈里，那行荧光笔的字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句从很久以前就写好的谶语。
“……有些声音会模仿你熟悉之人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