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第34街。
那家24小时训练馆藏在一栋写字楼地下一层，门面窄得要命，不挂牌子根本看不见。
林昊天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墨西哥裔的胖子，戴着耳机看《老友记》重播，抬眼扫了他一下。
“一小时八十，先付。”
“三小时。”
林昊天掏出信用卡，两百四十美刀，卡里剩一千六。
胖子刷完卡，朝里面甩了下下巴：“二号场地，就你一个人。毛巾架在走廊尽头，别偷。”
地下一层水泥地，改造过的半场，一个篮筐，几排锈迹斑斑的折叠椅，头顶有一盏灯嗡嗡响个不停。
够了。
林昊天换好鞋，从球架上拿了一颗球，没急着投，先站罚球线运了几下，感受掌心和球皮之间的摩擦。
这具身体二十岁，掌宽25厘米，指尖张开能罩住大半个球。
手感是生的，但骨头关节全是活的。
右膝，他蹬了一下地。
不疼。
前世折磨了他七年的右膝，现在好好的。
他在罚球线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右脚微微前探半步，蹬地，提球，出手。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
第二个，出手太快，力量到肩膀就散了，连筐都没蹭到。
第三个，角度歪了，砸篮板上。
全没进。
但他没停。
前世练投篮，是在黑屋子里摸墙。
知道墙在那边，摸不着棱，每投一球，哪对哪错全凭感觉猜。
猜错了，肌肉记忆定型，再改就是拆骨头重接。
三年，中距离命中率从十八磨到二十五，然后膝盖废了。
现在不用猜了。
臂展太长的球员投篮，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用肩膀和大臂主导发力，出手那一瞬力量传导断了，球一出手就飘。
正确的链路应该从脚底上来，蹬地，膝盖，髋关节，脊椎，肩，小臂，手腕，整条线不能断。
这些东西，前世他膝盖报废之后翻科比的训练纪录片才真正想通。
想通的时候，已经没膝盖可以蹬地了。
投到第二十个球，进了两个。
命中率一成，烂得触目惊心，但他清楚知道每一球出了什么问题。
第七球是手腕随动没跟上，第十一球是辅助手多施了侧力，第十五球的蹬地节奏和提球脱节了半拍。
每一下都有方向。
他开始单独练蹬地，不投篮，就原地蹬地提球，感受力量怎么从脚底传上来，一遍，五遍，三十遍。
投了大概四十个球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马克的号。
响了七声才接。
“你到底睡不睡觉？”那头的声音闷得能拧出水。
“马克，计划改一下。”
“你又改？”
“十天合同的事先放放，我要一个夏季联赛的名额。”
那头安静了三秒。
“林，你一个小时前让我联系公牛谈十天合同，现在又变夏季联赛了？你到底想干嘛？”
“十天合同最早等到赛季开始，十月份的事。夏季联赛七月中旬就打，离现在不到三个星期。”
“所以呢？”
“夏季联赛是球队考察新秀和边缘球员的窗口。落选秀想拿合同，最快的路就是在夏季联赛里打出身价来，比你打一百个电话推销我好使。”
马克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问：“你什么时候把这套路琢磨这么透的？”
“我做过功课。”
“这话你今晚说第三遍了。”
“那就别再问了，能帮我找吗？”
马克叹了口气：“夏季联赛名单六月初就开始报了，这会儿大部分球队十二个人的位置全满了。一个落选秀想挤进去，你觉得人家凭什么给你腾地方？”
“总有人临时退出，去海外签约的，受伤的，改主意的。你帮我盯着，哪怕最后一个名额漏出来，我就钻进去。”
“有指定球队吗？”
“公牛优先。”
“又是公牛。”
“没有公牛，东部任何一支都行，但先往公牛那边使劲。”
“行，我明天一早打电话。求你了，现在让我睡。”
“谢了，马克。”
“别谢。你先想想怎么把训练馆那两百四赚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林昊天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投。
蹬地节奏稳了之后，他开始重新加上半身，蹬地，提球，出手，刻意放慢，不追求速度，只追求每一次发力链路的完整。
十个球进了三个。
又十个，进了四个。
命中率从零到百分之三十五，不到一个小时。
搁正式比赛里这依然是灾难级别的数字，但和刚才比，那条上升曲线陡得吓人。
训练效率变了。
前世同样投一百个球，可能只有五个落在正确的发力轨道上，现在至少有三十个。
方向对了，每一次重复都是有效重复，弯路不用再走第二遍，这比什么都值钱。
手机震了，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马克的短信：“刚才被你搞得睡不着，干脆提前给几个熟人发了消息，等明天回复。你还在训练馆？”
林昊天没回，继续投。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保安制服的黑人大叔，手里拎着手电筒。
“嘿，小伙子。”
林昊天接住弹回来的球。
“两点了，我要锁这层的门。”
“前台说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是楼上健身区，底下球场两点关灯，安保规定。”大叔扫了一眼地上的汗渍，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你在这投了多久？”
“一个小时多。”
“一个人？”
“一个人。”
大叔摇了摇头，拿手电朝出口方向晃了晃：“行了，走吧。明天再来，晚上八点以后基本没人抢场地。”
林昊天把球放回架子。
走出地下一层，曼哈顿的街上还有零星的车在跑，六月底的夜风吹在湿透的训练背心上，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响了。
马克，这人说睡不着还真没骗人。
“接。”
“林，有动静了。我那个在公牛球员运营部的哥们儿刚回消息，他们夏季联赛的名额今天刚空出来一个，有个欧洲来的后卫临时改签西班牙联赛了。”
林昊天站在路边，没动。
“但有条件。”马克说，“后天飞芝加哥，先过一轮体测和简单的对抗训练，教练组点头才算数。同时他们还会看另外三到四个落选秀，最后只留一个。”
“行。”
“等等，还有一个选项。夏洛特山猫也有位置，那边不用试训，直接报到就能上。你可以两头都了解一下……”
“公牛。”
“你又来了，你连一秒钟都不想吗？山猫虽然战绩烂，但竞争也小，去了就有上场时间。夏季联赛打出来之后哪支球队都可以签你，不一定非得在公牛……”
“马克。”
“干嘛？”
“帮我订后天去芝加哥的机票。”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能不能好歹告诉我，为什么非得是公牛？你从今晚选秀开始，就跟芝加哥杠上了。”
“因为他们今年拿了罗斯。”
“所以呢？一号秀跟你一个落选秀有什么关系？”
“一个状元控卫，身边需要能分担防守压力的侧翼。公牛目前侧翼只有卢尔·邓一个人撑，赛季一长根本扛不住。他们缺人，缺的刚好就是我这种能防，能跑，不吃球权的角色球员。去山猫我是凑数的，去公牛我是填补空缺的。哪个成功率更高？”
马克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整整五秒，他吐了口气。
“林，我做这行七年了。你是我经手的第一个落选秀，选秀夜当晚就能把目标球队的阵容结构，位置需求，战术空缺扒得一干二净的。”
“说明你以前碰到的落选秀功课做得不够。”
马克被噎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出来，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一股认栽的劲儿。
“行，你狠。机票我来订，后天一早飞芝加哥奥黑尔，到了之后直接去公牛训练基地，地址稍后发你。”
“还有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下，公牛夏季联赛的带队教练是谁，去年他们打的什么体系，侧翼球员的使用习惯。”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
“你真的只有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