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南州火车站。
柯文杰站在售票窗口前,嗓子发干。
"去哪儿?" 售票员打了个哈欠。
柯文杰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去哪儿。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 最远的那班,到哪儿的?" 他听见自己说。
售票员抬眼看了他一下:"最远的?到南溪,早上六点发车。"
"就这个。"
他买了票,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票是硬座,三十七块钱。他兜里有抢来的两千多块现金,还有一张五万多的存折。但存折他不敢取,一取就会被抓。
他走进候车室,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压得很低。
候车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都是等早班车的。柯文杰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怕。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 陈婆婆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胸口插着那把刀,血不停地流……
还有那个女孩。
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他掐晕了她,但她没死。
她要是醒了呢?
她要是报警了呢?
她见过他的脸,她知道他是谁。
柯文杰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见候车室墙上挂着一面钟,时针指向两点四十分。
距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凌晨三点,龙城区公安分局。
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赵建国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眉头紧锁。
白板上写着几个关键词:
死者:陈玉珍,女,76 岁,独居,退休工人
伤者:陈雨桐,女,16 岁,死者孙女,高二学生,昏迷不醒,已送医院抢救
案发时间:初步判断为昨晚 9 点至 10 点之间
作案动机:抢劫杀人,现场被翻动,财物丢失
作案工具:水果刀一把(遗留在现场)
"现场勘查情况怎么样?" 赵建国转过身,问技术员。
"现场有被翻动的痕迹,卧室的大衣柜、抽屉都被打开了。凶手戴了手套,没有留下完整指纹,只在门把手上发现了半个模糊的掌印。" 技术员汇报,"另外,我们在卧室门口发现了几根猫毛,应该是死者家养的猫掉的。"
"猫?" 赵建国皱了皱眉。
"对,死者养了一只黑猫,案发后猫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赵建国点点头,继续问:"死者的社会关系呢?"
"正在查。死者独居,老伴儿十年前去世了,有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平时跟邻居来往不多,但人挺和善的,没听说跟谁有仇。"
"熟人作案。" 赵建国肯定地说,"凶手知道死者有钱,知道她一个人住,还知道钱放在哪儿 —— 大衣柜下面的木箱子,一般人不可能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凶手很冷静,戴了手套,没留下太多痕迹。不是第一次作案,就是心理素质特别好。"
"赵队," 一个年轻警员跑进来,"医院那边传来消息,陈雨桐…… 醒了。"
赵建国眼睛一亮:"走,去医院!"
早上六点,火车准点发车。
"哐当 —— 哐当 ——"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灯光一点点后退,最后被黑暗吞没。
柯文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
他终于离开了南州。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反而更怕了。
因为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身后的警察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硬硬的一沓,带着体温。
两千三百块。
这是他用一条人命换来的。
不,可能是两条。
那个女孩……
柯文杰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女孩惊恐的脸。
他当时真的没想杀她。
他只是想让她别喊。
可是……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想了。
想也没用。
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山峦露出了轮廓,灰蒙蒙的。
南溪。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
也好。
没人认识他,他可以重新开始。
上午九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陈雨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的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声带也受了伤,说话声音很哑。
"小姑娘,你别害怕," 赵建国坐在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你告诉叔叔,昨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雨桐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 是小柯哥哥。" 她小声说。
"小柯哥哥?" 赵建国一愣,"谁是小柯哥哥?"
"就是…… 以前住在我们家楼下的那个小柯哥哥," 陈雨桐一边哭一边说,"他叫柯文杰,以前帮我奶奶搬过东西…… 我奶奶说他是个好人……"
赵建国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柯文杰。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确定是他?"
陈雨桐用力点头:"我确定…… 就是他…… 他戴着帽子,但我认得他的眼睛…… 还有他左手手腕上的疤……"
左手手腕的疤。
赵建国立刻对旁边的警员说:"查!立刻查柯文杰!远山县人,二十六岁左右,左手手腕有刀疤!"
"是!"
赵建国又转过头,看着陈雨桐:"小姑娘,你还记不记得,他当时跟你说什么了?"
陈雨桐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刚进门,就看到地上有血…… 然后他就冲过来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赵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然后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柯文杰。
他在脑子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要把你抓回来。
三天后。
南溪县。
这是南方一个很小的县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街。冬天很冷,但空气很好,天很蓝。
柯文杰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里离南州很远,应该没人能找到他。
他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一天二十块钱,很便宜。
旅馆是那种家庭式的,老板姓周,夫妻俩经营,还有一个女儿,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叫周婷婷,在县里上职高,周末才回来。
柯文杰住了两天,觉得风声没那么紧了。
他买了份当地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没有看到关于南州那起案子的报道。
也许…… 警察还没查到他头上?
也许…… 那个女孩没看清他的脸?
他抱着一丝侥幸。
但他不敢大意。他买了顶帽子,平时出门都戴着,尽量低着头,不跟人说话。
他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身上的现金不多了,两千多块,省着点花也撑不了几个月。存折不敢取,一取就暴露。首饰也不敢卖,太显眼了。
他得想办法弄点钱。
不然坐吃山空,迟早要完。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没学历,没技术,又不敢用身份证找正经工作。
柯文杰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门响了。
"咚咚咚。"
"谁?" 柯文杰一下子坐了起来,浑身紧绷。
"送热水的。" 一个女孩的声音。
柯文杰松了口气。
是老板的女儿。
他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热水瓶。
"叔叔,热水。" 女孩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
柯文杰接过热水瓶,说了声 "谢谢",就要关门。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 "咦" 了一声。
"叔叔,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柯文杰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女孩。
女孩歪着头,打量着他,像是在回忆什么。
柯文杰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见过我?
她在哪儿见过我?
她是不是看过通缉令?
不对,通缉令还没发出来。
可是……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女孩还在看着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的样子。
柯文杰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 —— 走廊里没人。
"你…… 你认错人了吧。"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能吧," 女孩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叔叔,我脸盲,经常认错人。"
她说着,就转身走了。
柯文杰站在门口,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
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像打鼓。
不行。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
那个女孩…… 她看他的眼神,不对。
她说她脸盲,但柯文杰不信。
他觉得,她一定是认出他了。
也许是在新闻上看到的,也许是听别人说的……
不管怎样,这里不安全了。
他得走。
马上走。
晚上,周婷婷回到家,跟她妈说:"妈,三楼那个住 302 的叔叔,好奇怪啊。"
"怎么奇怪了?" 周母正在算账,头也没抬。
"他整天戴着帽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婷婷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而且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对了,他左手手腕上还有一道疤,挺长的。"
周母没当回事:"人家可能就是性格内向呗。你别瞎打听,客人的事少管。"
"哦。" 周婷婷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随口说的这几句话,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当天夜里,十二点多。
小旅馆已经打烊了,周老板夫妻俩住在一楼,周婷婷住在二楼的房间里。
三楼只有柯文杰一个客人。
柯文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天一亮就走。
但他越想越不放心。
那个女孩。
她今天看他的眼神……
她一定认出他了。
她今天没说,不代表明天不说。
万一她去报警了呢?
万一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呢?
柯文杰越想越怕。
不行。
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得…… 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二楼的窗户上。
那是周婷婷的房间。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第二天早上,周母去叫女儿起床,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她觉得不对,用钥匙打开了门。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周婷婷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
她的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房间里被翻动过,抽屉都被拉开了,里面的几百块零花钱不见了。
周母瘫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周老板颤抖着拿起电话,报了警。
同一时间,柯文杰已经坐上了离开南溪的长途汽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低着头。
兜里多了几百块钱。
是从那个女孩房间里拿的。
他的手在抖。
又杀了一个人。
第二个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告诉自己,是她先认出他的,是她逼他的,他不杀她,她就会报警,他就会被抓。
他是被逼的。
对。
他是被逼的。
他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
那个女孩临死前的眼神,跟陈婆婆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一样的惊恐,一样的难以置信。
柯文杰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想了。
都不想了。
反正已经杀了两个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车往南开,往更南的地方开。
他不知道终点是哪儿。
他只知道,他回不了头了。
从他捅出第一刀开始,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