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2 年,深秋。
安溪镇。
南方的秋天总是来得晚,已经十一月了,天还是暖的,街边的梧桐树才刚刚开始泛黄。
"陈记家常菜" 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陈老板,一份鱼香肉丝打包!"
"好嘞,稍等。"
灶台前,陈默掂着锅,手臂稳得像钉在那里一样。火苗舔着锅底,菜在锅里翻飞,香气四溢。
他今年五十二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的手很稳。
炒了二十年的菜,这双手已经练出来了。
"您的鱼香肉丝,慢走。" 他把打包好的餐盒递过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客人接过餐盒,付了现金,走了。
陈默接过钱,放进收银台下面的铁盒子里。
他不收微信支付宝,只收现金。
刚开始的时候客人还不习惯,说现在谁还带现金啊。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 陈老板人好,菜做得好,分量足,价格也公道,不就是付现金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只收现金。
他自己也不说。
中午的高峰过了,店里清静下来。
陈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条街他太熟了。
卖水果的老张,开理发店的王姐,修自行车的老李…… 每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二十年了。
他在这个小镇,已经待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从南溪逃出来,一路向南,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换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来到了这个叫安溪镇的地方。
他用假身份证办了暂住证,在菜市场摆了个小摊,卖炒菜。
他炒菜的手艺是跟陈婆婆学的。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烟头上的灰掉了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他回过神,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都过去了。
二十二年了。
都过去了。
他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
"爸,我回来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默抬起头,看见儿子陈思远背着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今天怎么回来了?" 陈默也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周末嘛,回来看看你和妈。" 陈思远走进来,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我妈呢?"
"在后面算账。"
陈思远 "哎" 了一声,往后厨旁边的小办公室去了。
陈默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神复杂。
儿子今年二十岁了,在市里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他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有出息。
陈思远也确实争气,从小成绩就好,考上了重点大学,是他的骄傲。
每次想到儿子,陈默心里就又暖又酸。
暖的是,他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酸的是 ——
儿子不知道他的过去。
儿子以为他爸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饭馆老板,老实本分,勤劳肯干。
儿子不知道,他爸手上沾着血。
两条人命。
陈默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想。
一想就睡不着觉。
下午,妻子李梅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这个月账算完了," 她坐到陈默身边,把账本递给他,"你看看。"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
"你算的就行,不用给我看。" 他把账本递回去。
李梅笑了:"你呀,什么都不管,就知道炒菜。"
陈默也笑了笑,没说话。
李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她跟他过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她从没见过他的家人,从没跟他回过老家,从没见过他的身份证原件。
他说他是孤儿,老家没人了。
她信了。
但她不是没有过疑惑。
比如,他从不用手机支付,只用现金。
比如,他从不拍照,连全家福都没有。
比如,电视上只要一播法制节目、通缉令,他就会立刻换台。
比如,他左手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 —— 他说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但她总觉得不像。
还有,他有时候会做噩梦。
半夜里,他会突然坐起来,浑身是汗,嘴里念叨着什么 "别过来"、"不是我" 之类的胡话。
她问他,他总说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她也就不再问了。
二十年了,他对她好,对儿子好,对这个家好。
这就够了。
每个人都有过去。
也许他的过去,只是一些他不想提起的伤心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
二
同一时间,五百公里外,南州市。
龙城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办公室。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卷宗。
卷宗的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看得出来被翻了很多次。
封面上写着:
"2000・12・17" 陈玉珍被杀案
赵建国今年五十二岁了,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已经是老刑警了,再过三年就该退休了。
这二十二年里,他破了无数案子,抓了无数犯人,立了无数功。
但有一个案子,一直压在他心上。
就是这个案子。
柯文杰。
这个名字,他念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他第一次走进那个案发现场,看到陈婆婆倒在血泊里,看到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昏迷不醒……
他当时就发誓,一定要把凶手抓到。
可这一抓,就是二十二年。
柯文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查了他的老家,查了他的亲戚朋友,查了所有可能的落脚点…… 什么都没查到。
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赵建国没有放弃。
每年,他都会把这份卷宗翻出来,重新看一遍。
每年,他都会派人去柯文杰的老家蹲守,看看他有没有回来。
每年,他都会更新通缉令上的照片 —— 根据年龄推算,模拟出柯文杰现在可能的样子。
但每年,都是失望。
同事们都劝他:"赵队,算了吧,都二十多年了,说不定那人早就死了。"
赵建国不说话。
他不信。
他总觉得,柯文杰还活着。
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
"赵队,又看这个案子呢?"
年轻的警员小李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看了一眼卷宗上的名字,叹了口气。
"嗯。" 赵建国点点头,把卷宗合上。
"赵队,我说句您不爱听的," 小李坐到他对面,"这都二十二年了,线索早就断了,您再怎么看也没用啊。再说您都快退休了,别跟自己较劲了。"
赵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李,你知道刑警最不能丢的是什么吗?"
小李愣了一下:"是什么?"
"是执念。" 赵建国的声音很沉,"死者的眼睛闭不上,家属的心里过不去,我们当警察的,就得替他们把这口气争回来。一天抓不到凶手,这个案子就一天不能结。"
小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 都这么多年了……"
"多少年也不行。" 赵建国打断他,"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有预感," 他缓缓地说,"他快露面了。"
小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不知道赵队的预感是从哪儿来的。
但他知道,赵队的预感,从来都很准。
三
安溪镇。
傍晚,外卖员林浩骑着电动车,停在了 "陈记家常菜" 门口。
他今年二十四岁,来安溪镇三年了,是这片儿的外卖员,经常来陈记取餐。
"陈老板,23 号单!" 他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喊。
"在这儿呢。" 陈默把打包好的餐盒递给他。
林浩接过来,笑着说:"谢了陈老板!"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了。
"对了陈老板," 他回过头,"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充电宝?昨天我来取餐,好像落这儿了。"
"充电宝?" 陈默想了想,"没看到,你去后面找找?"
"哎,好嘞!"
林浩往后厨走去。
后厨没人,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林浩在灶台旁边、桌子底下都找了找,没找到。
他又往旁边的杂物间走去。
杂物间很小,堆着各种米面粮油、锅碗瓢盆。
林浩在里面翻了翻,还是没找到。
就在他准备出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的一个旧木箱子。
箱子上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一层灰。
他好奇地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
箱子里是一摞旧报纸,还有几本旧书。
"这都是什么啊……" 林浩嘟囔了一句,随手翻了翻。
最上面的一张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来,随便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报纸的右上角,有一块不大的版面,印着一张通缉令。
公安部 A 级通缉令
犯罪嫌疑人:柯文杰,男,汉族,1974 年生,身高约 170 厘米,瘦长脸,左腕处有一道约 3 厘米长的刀疤……
2000 年 12 月,南州市龙城区发生一起重大杀人抢劫案,致一人死亡、一人重伤。经查,柯文杰有重大作案嫌疑,案发后潜逃……
对提供重要线索或直接抓获者,奖励人民币 30 万元。
三十万。
林浩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盯着通缉令上的照片看。
照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阴鸷,看着就不像好人。
跟陈老板…… 不太像。
毕竟隔了二十多年,胖瘦、发型、气质都变了。
但是……
林浩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那双眼睛。
照片上的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意……
跟陈老板的眼睛,一模一样。
还有 ——
左腕处的刀疤。
林浩想起了陈老板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
他一直以为是炒菜烫的,或者是切菜切的。
难道……
不可能吧?
林浩摇了摇头,把报纸放回去,盖上布。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陈老板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是杀人犯?
他走出杂物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 跳个不停。
他走到前面,陈默正在擦桌子。
林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的左手手腕。
那道疤,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不长,但很深。
林浩的喉咙发干。
"陈老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 我充电宝没找到,可能是落别的地方了,我先走了啊。"
"嗯,好。"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常常的,没什么特别。
但林浩却觉得后背一凉。
他逃也似的出了店门,骑上电动车,一溜烟地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那小伙子……
怎么怪怪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继续擦桌子。
他没多想。
二十二年了,从来没有人认出过他。
他以为,以后也不会有。
林浩骑着电动车,风驰电掣地往前冲。
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陈老板,真的是逃犯?
那个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好、经常帮他的陈老板,是个杀了人的逃犯?
还有……
三十万。
如果举报了,就能拿三十万。
三十万啊。
他爸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正好差十几万。
林浩的手,攥紧了车把。
指节发白。
他该怎么办?
举报,还是不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