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浩失眠了。
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旧报纸。
柯文杰。
A 级通缉犯。
杀人抢劫。
三十万悬赏。
这几个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翻身坐起来，抓过手机，打开浏览器。
他的手指在搜索框上悬了半天，才慢慢敲下几个字："柯文杰 南州 杀人案"。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不多，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子了，网上信息很少。但还是有几条。
"2000 年南州特大杀人抢劫案，凶手潜逃至今……"
"公安部 A 级通缉犯柯文杰，涉嫌杀害七旬老人及十六岁少女……"
"悬赏金额从最初的 5 万提高到 30 万元……"
林浩一条条往下看，手越攥越紧。
两条人命。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都是他亲手杀的。
林浩的后背发凉。
他想起陈老板平时的样子 —— 沉默寡言，老实本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犯？
可是……
那双眼睛。
那道疤。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习惯 —— 从不拍照、只用现金、从不提老家、看到警察就低头……
越想，疑点越多。
林浩放下手机，抱着头，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陈老板真的是那个逃犯呢？
他该怎么办？
举报？
三十万。
他爸下个月就要做手术，差十几万。三十万，不仅够手术费，连后续的治疗费都够了。
可是……
陈老板对他不错。
上次他电瓶被偷，急得团团转，是陈老板借给他两千块钱买新电瓶，还说 "不急着还"。
冬天天冷，他去取餐，陈老板总会给他倒杯热水。
有一次他发烧了，撑着去送单，在店里差点晕倒，是陈老板把他扶到后面休息，还给熬了姜汤。
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犯？
林浩不敢相信。
可那些疑点，又怎么解释？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林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跑了一上午的单，中午的时候，系统又派了一个 "陈记家常菜" 的订单。
他站在店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陈默在灶台前忙着。听到动静，他抬了一下眼，看见是林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老板，17 号单。" 林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快好了，等两分钟。"
林浩站在取餐口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陈默身上瞟。
他以前从来没仔细观察过陈老板。
现在仔细看 ——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身材偏瘦。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是……
林浩的目光落在陈默的左手上。
陈默左手拿着锅铲，手腕处那道浅浅的疤，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不长，但很深。
跟通缉令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林浩的心 "咯噔" 一下。
他又看向陈默的脸。
陈老板的脸，跟通缉令上的照片，确实不太一样。二十多年了，胖了，老了，气质也变了。
但那双眼睛 ——
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虽然陈老板平时总是低着头，很少正眼看人，但偶尔抬眼的瞬间，那眼神……
林浩打了个寒颤。
太像了。
"你的餐。"
陈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林浩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掉地上。他抬头，看见陈默正站在取餐口后面，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餐盒，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啊…… 好，谢谢陈老板。" 林浩慌忙接过餐盒，不敢对视。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林浩逃也似的出了店门。
骑上电动车，他的心跳还在加速。
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陈老板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对，肯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拧动油门，电动车窜了出去。
下午，林浩特意绕了个远，又去了一趟陈记家常菜。
这次不是取餐，是他自己想去。
他想再确认一下。
店里没什么人，陈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烟。
"陈老板。" 林浩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嗯？" 陈默抬眼看他。
"那个…… 我电动车坏了，能不能借你工具用用？" 林浩编了个借口。
"后面有，自己拿。" 陈默指了指后厨方向。
"哎，谢谢陈老板。"
林浩往后厨走，路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 —— 陈默低着头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他进了后厨，工具就在角落的箱子里。他蹲下来，假装翻工具，眼睛却在四处扫。
他想再看看那张旧报纸。
昨天他是在杂物间看到的。
杂物间就在后厨旁边，门没锁。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就悄悄溜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堆着各种东西。那个旧木箱子就在最里面的角落。
他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布。
箱子里还是那些旧报纸和旧书。
他翻了翻，最上面那张就是昨天看到的 —— 一张 2000 年的报纸，边角已经发黄发脆了。
他把报纸拿起来，仔细看那张通缉令。
照片比他记忆中的清晰一点。
柯文杰，男，1974 年生，远山县人……
远山县。
林浩记得，陈老板的口音，好像就是远山那边的？
他不确定。他没去过远山，也不知道远山口音什么样。但陈老板肯定不是本地人。
一个外地人，跑到这个小镇上，隐姓埋名，开个小饭馆，从不跟人深交……
林浩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把报纸放回去，盖上布，刚要转身 ——
"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默的声音。
就在身后。
林浩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
陈默站在杂物间门口，背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林浩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 不对，他已经把报纸放回去了。
"我…… 我找工具呢，" 他勉强笑了笑，声音都在抖，"找了半天没找到扳手在哪儿。"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然后，陈默侧身让开："扳手在最下面那层。"
"哦…… 好，谢谢陈老板。" 林浩松了口气，赶紧走了出去。
他从工具箱子里随便拿了个扳手，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眼神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二
林浩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太险了。
差点就被发现了。
可是……
他为什么要藏那张报纸？
如果他不是柯文杰，他为什么要留着那张二十多年前的通缉令？
还藏在杂物间的角落里，盖着布，生怕别人看见。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林浩几乎可以确定了。
陈老板，就是柯文杰。
那个杀了两个人、潜逃了二十二年的 A 级通缉犯。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三十万。
如果他举报了，就能拿到三十万。
他爸的手术费就有了。
他不用再每天风吹日晒地送外卖了。
三十万，足以改变他的人生。
可是……
他想起陈老板借给他钱的样子，想起陈老板给他倒热水的样子，想起陈老板给他熬姜汤的样子……
那个人，真的是个好人啊。
虽然话不多，但心好。
这样的人，会是杀人犯？
林浩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举报吧，三十万呢，你爸的病要紧。他杀了人，本来就该伏法。
另一个说：可是他对你那么好，你这么做，不是恩将仇报吗？而且万一搞错了呢？
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林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小浩啊，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得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钱的事，你那边……"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浩握紧了手机。
"妈，你别担心，钱我来想办法。"
"可是…… 十几万呢，你上哪儿弄去啊……"
"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林浩坐在电动车上，望着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有办法了。
三十万。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
同一时间，南州市。
龙城区公安分局。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是昨天收到的，内容很简单：
"我在安溪镇看到一个人，很像你们通缉的柯文杰。他在镇上开了一家饭馆，叫陈记家常菜，老板叫陈默。"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落款，也没有联系方式。
匿名举报。
这种举报信，他们每年都会收到很多。大部分都是认错人了，或者是恶作剧。
但这一次，赵建国的直觉告诉他 ——
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感觉。
"小李，"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你进来一下。"
年轻警员小李跑了进来："赵队，怎么了？"
"你去查一下，安溪镇，有没有一个叫陈记家常菜的饭馆，老板叫陈默。" 赵建国指着屏幕说。
"安溪镇？" 小李愣了一下，"哪个安溪镇？"
"南边的那个，离咱们这儿大概五百公里。"
"好，我马上去查。"
小李出去了。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二年了。
他等了二十二年。
如果这次是真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笑得很灿烂。
那是陈雨桐。
二十二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活下来了，但因为脑部缺氧，留下了后遗症，智力受损，现在还住在疗养院里。
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因为那个混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建国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柯文杰。
我一定要抓到你。
下午，小李回来了。
"赵队，查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气喘吁吁地说，"安溪镇确实有一家陈记家常菜，老板叫陈默，五十二岁，外地人，大概二十年前来的镇上，在那儿开饭馆。"
赵建国一下子站了起来："照片呢？有没有照片？"
"没有正面照，" 小李摇摇头，"这人很奇怪，从不拍照，店里营业执照上的照片也只是个侧脸。我找了当地派出所的同志帮忙，也只找到一张很远的背影照。"
"侧脸呢？侧脸照片有没有？"
"有，营业执照上的，我拷过来了。" 小李把 U 盘递给他。
赵建国赶紧把 U 盘插进电脑，打开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一张身份证照片的截图，只有侧脸。
赵建国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二十二年前的柯文杰，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瘦长脸，颧骨很高。
现在这个陈默，五十二岁，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
但侧脸的轮廓……
颧骨的形状……
下巴的线条……
赵建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像。
太像了。
虽然隔了二十二年，虽然胖了老了，但骨骼的形状是不会变的。
"赵队…… 是他吗？" 小李小心翼翼地问。
赵建国没说话。
他又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不是他，得去看看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小李："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去安溪镇。"
"是！" 小李眼睛一亮。
赵建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里漏出来。
二十二年了。
他终于要抓到他了。
四
傍晚，安溪镇。
林浩站在陈记家常菜对面的巷子里，偷偷看着店门口。
陈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正在择菜。
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手上沾着两条人命？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
他已经想好了。
他要举报。
不是为了那三十万 —— 好吧，也有一部分是为了钱。他爸等着钱做手术。
但更重要的是 ——
他杀了人。
两条人命。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他逃了二十二年。
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不管他现在看起来多好，不管他对别人多好，他都杀了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林浩这样告诉自己。
他拨通了那个举报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南州市公安局龙城区分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浩的心跳得很快。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喂？您好？" 电话那头又问了一遍。
"我…… 我要举报，" 林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知道柯文杰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您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柯文杰在哪儿，"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公安部 A 级通缉犯柯文杰，他现在在安溪镇，开了一家叫陈记家常菜的饭馆，他现在叫陈默。"
"…… 您确定吗？"
"我确定。" 林浩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默，握紧了手机，"我见过他左手手腕上的疤，跟通缉令上描述的一样。还有他的眼睛，也跟照片上的一样。"
"好的，感谢您的举报，我们会立刻核实。请问您怎么称呼？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 我姓林，电话就是这个号。"
"好的林先生，谢谢您。如果核实属实，我们会按照规定给您发放悬赏金。"
挂了电话，林浩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做了。
他真的举报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轻松，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丝…… 期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对面，陈记家常菜门口。
陈默择着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抬起头，往对面的巷子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南溪的时候。
然后他就杀了第二个人。
陈默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赶走。
想多了。
二十二年了，都没事。
怎么会突然有事呢？
他低下头，继续择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向他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