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宿没睡。
回到家把暖气烧到最大,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发青,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十六岁那年跟着师傅上山看穴,被树枝划的,到现在没消掉。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铁观音,泡了一壶浓茶,坐在沙发上把残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关于蒋平阶的那段记载,师傅写了不少批注。除了第十七页那幅图和那行字之外,书的末尾还有一段夹在夹层里的纸条,我以前没注意过——
纸条上是师傅的字,比前面的字潦草得多,像是匆忙间写的:
"蒋氏后人尚在人间,若棺现世,必来寻之。切记:活穴三十六,死穴三十六,七十二处皆有其主。有人欲集齐活穴,改天换地。此人若成,天下大乱。"
我把纸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活穴三十六,死穴三十六。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师傅活着的时候只跟我讲过"龙穴"的概念,说好的穴位能福荫后人,坏的穴位会招灾惹祸。但从来没说过什么"活穴""死穴",更没说过有七十二处之多。
而且——"有人欲集齐活穴,改天换地"。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改天换地,不是随便说说。风水学里,"天"指的是天时气运,"地"指的是地脉龙穴。能改天换地的人,等于是在改写一座城市的命运,甚至一个国家的气数。
我想起市中心那栋在建的超高层写字楼。
赵天阔。
那个穿唐装的南方大师。
如果残卷上说的是真的,如果真的有人在收集活穴——那赵天阔的工程会不会只是其中一步棋?
我拿起手机,拨了老疤的号码。
响了六声才接。
"九哥……"他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
"那个工人……没了。"
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清楚。"
"昨晚送医院的三个工人,两个醒了,有一个没醒——就是那个最先吐的那个,叫大壮,东北本地的,二十八岁,家里还有个怀孕的老婆。今天早上护士查房,发现他……"
"发现什么?"
"发现他睁着眼睛。人都凉了,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嘴角咧着,像在笑。"
像在笑。
我闭了闭眼。
这不是普通的昏迷致死。人在昏迷状态下死亡,瞳孔应该是扩散的,不可能缩成针尖大小。而且嘴角上扬——这是典型的"阴笑",民间说法是死人被阴气附了体,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九哥,你还在听吗?"
"在。"我睁开眼,"大壮的尸体在哪儿?"
"还在医院太平间。他老婆还没来,家里通知了,正在往这边赶。"
"哪家医院?"
"市三院,急诊楼负一层。"
"我马上过去。你别离开工地,看好那口棺材。如果有人靠近——不管是什么人——给我打电话。"
"好……九哥,大壮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医生说他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心脏骤停,但一个二十八岁的壮小伙,怎么会无缘无故心脏骤停?"
"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抓起帆布包出了门。
市三院。
早上八点半,急诊楼大厅挤满了人。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我穿过人群往电梯口走,路过一间诊室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嚎。
声音撕心裂肺,像钝刀割肉。
不用猜,是大壮的老婆来了。
我站在诊室门口犹豫了两秒。该不该进去打个招呼?毕竟这事跟我有关系——如果不是我让老疤别动棺材,也许大壮就不会出事。
但最终我还是没进去。
有些安慰的话说了等于没说。而且我现在要做的事比道歉重要——我得弄清楚大壮到底是怎么死的。
电梯下到负一层。
太平间的门是双层的,外层不锈钢,内层铅板。门口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取遗体?"他头都没抬。
"看看人。"我说。
"哪屋?"
"大壮,昨天晚上送来的那个。"
老头翻了翻登记本:"302。你是家属?"
"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递给我一双鞋套和一副口罩。
"二十分钟,到点了我来催。"
我接过鞋套戴上,推开太平间的门。
里面冷得像冰窖。两侧是排列整齐的不锈钢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编号和姓名。302在最里面一排,靠左。
我拉开抽屉。
大壮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老头说得没错——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眶微凹,眼珠灰白,瞳孔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像针尖。最诡异的是他的表情——嘴角确实在向上弯,不是肌肉僵硬导致的那种歪斜,而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甚至可以说得上"安详"的微笑。
就好像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特别美好的东西。
但一个被阴气冲了心脉的人,看到的不会是美好的东西。只会是——
我伸手覆在他额头上。
指尖触到的温度让我一惊。
尸体应该冰凉才对。大壮的额头虽然比活人的体温低,但绝不是太平间冷藏了该有的温度。更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维持着他的体温。
我收回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枚乾隆通宝,放在他眉心位置。
铜钱刚碰到皮肤就变黑了。
不是氧化,是瞬间变黑——像被泼了一层墨汁。
这说明他体内的阴气浓度高到了能把金属腐蚀的程度。而一个普通人被阴气侵蚀,最多也就是头晕恶心,不可能达到这种量级。
除非——
他吸入了大量浓缩的阴气。
我猛地想起棺材被撬开时喷出的那股白气。那不是普通的水蒸气,是几百年积攒的玉髓阴气,被密封在棺材里发酵了几百年,浓度之高堪比液态的阴毒。
大壮第一个凑过去闻了那股气。
等于是把几百年的阴毒直接灌进了肺里。
我捏着那枚已经黑掉的铜钱,心里一阵发凉。
大壮不是被吓死的,也不是心脏骤停。他是被阴毒从内到外"腌"透了。五脏六腑都已经坏死,只是外表还看不出来。
这种死法,无解。
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
我把铜钱收起来,正准备合上抽屉,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大壮的右手攥着拳头。
死人攥拳不稀奇,肌肉僵直会导致手指蜷曲。但大壮的拳头攥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指甲都嵌进了掌心肉里。
我试着掰开他的手指。
掰不动。
用了两只手的力气才勉强把他的食指和中指掰开一条缝——
里面卡着一块碎片。
暗红色,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像是某种漆器的碎片。
红漆。
棺材上的红漆。
这小子在撬棺材的时候,顺手抠了一块漆皮下来。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度好奇的时候,会做出一些无意识的动作。
但就是这块漆皮,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漆皮本身可能附着了更高浓度的阴气,被他攥在手心里,阴毒直接从手掌的劳宫穴侵入经脉,直达心脏。
我费了老大劲才把那块漆皮抠出来。碎片一离开他的手心,大壮的表情突然变了——嘴角不再上扬,眼睛也缓缓合上了,像是终于得到了安宁。
我长出一口气,把漆皮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塞进帆布包的夹层。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老头看了我一眼:"完了?"
"完了。"
"家属还在楼上闹呢。小伙子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我没接话,径直往外走。
大厅里,大壮的老婆已经被几个护士扶到了走廊的椅子上,还在哭,嗓子都哑了。她肚子明显隆起,六七个月的身孕。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有些债,不是一句道歉能还的。
回到殡葬店已经是上午十点。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红漆碎片拿出来研究。
碎片放在桌上,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我用放大镜看它的截面——漆层至少有十几层,每层都很薄,说明当年刷棺材的人是用的传统工艺,一层干了再刷一层,总共刷了十几遍。
这种工艺叫"堆漆",在古代只有皇室和达官显贵才用得起。
我又翻开残卷,找到蒋平阶那一页,仔细看图上棺材的细节。图上棺盖上确实画着层层叠叠的纹路,师傅标注说是"九九八十一道朱砂漆,每一道漆里掺了一种药材"。
八十一道漆,每一道掺一种药材。
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封印。
每一层漆都是一个封印,八十一个封印叠加在一起,把棺材里的阴气压在里面,不让它泄露分毫。
而现在,这八十一个封印被工人的撬棍砸碎了一道——仅仅是一道——就已经要了一条人命。
如果有人把整口棺材都打开了呢?
我不敢想。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老疤,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九指?"对方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像是粤语和普通话的混合。
"你是谁?"
"一个想跟你谈谈的人。"
"谈什么?"
"谈那口棺材。还有你手里的那本残卷。"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残卷的事?
"你到底是谁?"
"你可以叫我文先生。"他说,"赵总让我来的。关于城西那个工地的事,赵总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聊聊。"
"赵天阔?"
"对。今晚七点,凯悦酒店顶层旋转餐厅。如果你不来,我保证你会后悔。"
"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读新闻稿,"你以为你看到的只是口棺材?陈师傅,那只是冰山一角。你师傅生前应该跟你说过——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危险。"
"你认识我师傅?"
电话已经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文先生。
穿唐装的南方大师。
赵天阔身边的人。
他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师傅,甚至知道残卷的存在。这说明他对我和我背后的传承了解得非常透彻。
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差是最危险的。就像两个人打架,对方知道你出左拳还是右拳,你却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我必须去赴这个约。
不是因为我怕他威胁,而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在收集活穴的人之一,那这场饭局就是我打入他们内部的唯一机会。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八个半小时。
够我做准备了。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师傅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刀鞘是黑色的,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身不长,六寸左右,单刃,刀背上刻着一行小字:"斩阴不斩阳。"
这是一把"斩煞刀",专门用来对付阴物和邪祟的。刀身是用雷击木的木炭和铁水一起淬炼的,据说能切开任何阴气凝聚成的实体。
师傅去世前一天把这把刀交给我,只说了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摸了摸刀鞘,把它别在后腰上。
然后我开始检查其他装备:铜钱换了三枚新的,朱砂笔重新蘸了朱砂,黑狗血换成新鲜的,又加了一小瓶雄黄酒。
最后,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符纸。
黄色的宣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画的。但师傅说过,符不在好看,在于画符时的心念。这张符是他临终前画的,气息还在,比任何精美的符咒都管用。
符纸上写着三个字:"护身符"。
我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桌前又泡了一壶茶。窗外太阳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滴水。
看起来是个平常的日子。
但我知道,从昨晚那个电话开始,我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
晚上七点,凯悦酒店。
我推开旋转餐厅的玻璃门,服务生迎上来问我几位。我说有人约了,他看了看名单,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美,但此刻从三十层的高空俯瞰下去,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竟然有种让人心颤的美感。
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穿黑色唐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四十出头,气质儒雅,像个大学教授。如果走在大街上,你绝对不会把他和"风水大师"联系在一起。
他看到我,站起来伸出手:"陈师傅,久仰。我是文启明。"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不像活人的体温。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坐。"他示意我坐下,然后对服务生说,"这位先生的茶换成白开水,谢谢。"
服务生走后,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喝茶?"
"你舌下有铜钱的味道。"他笑了笑,"乾隆通宝,对吧?含在嘴里能护心脉。但长期含铜钱的人,舌苔会变厚,唾液里有一种特殊的金属味。我鼻子比较灵。"
我心头一沉。
这人的观察力和感知能力远超常人。他能闻出我含过铜钱,说明他对风水术法和人体经络的了解到了极其精深的地步。
"文先生找我来,不只是为了验证我的铜钱吧?"我开门见山。
"当然不是。"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一份合同。赵总想请你做我们公司的风水顾问,年薪一百万,三年为期。"
我翻开合同看了一眼。条款很简单:为赵天阔旗下所有工程项目提供风水评估和选址建议,保守商业秘密,不得为竞争对手提供服务。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配合我们完成城西那个工地的项目。那块地我们要建一栋会所,会所的设计方案已经做好了,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来确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对。我们不希望再出任何意外。比如工人昏迷、棺材漏气之类的。"
我合上合同,看着他的眼睛。
"文先生,那口棺材里的人,你知道是谁吧?"
他笑了:"蒋平阶。康熙年间的风水宗师。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他是被人为封在里面的?"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蒋平阶不是自愿镇守那处龙穴的。他是被人害的。害他的人,和他同属一个门派。"
"什么门派?"
"玄空派。"他说,"蒋平阶是玄空派的掌门人。但他在晚年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七十二活穴的秘密。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一旦泄露,天下大乱。所以他选择了自我封印,用自己的肉身镇压其中一处活穴,同时把秘密带进了棺材。"
"你说的那个人——害他的人——想干什么?"
文启明的眼神变了。
那种儒雅温和的表象像面具一样剥落下来,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想集齐七十二活穴。"他说,"每一处活穴都是地脉的一个节点。集齐之后,就可以重新编织整条龙脉的气运流向。换句话说——"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可以改朝换代。"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那你呢?"我问,"你是那个想集齐活穴的人,还是他的手下?"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陈师傅,你很直接。"他擦了擦眼镜,"我不是他的手下。我是他的……合作伙伴。赵总也是。我们各取所需。"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蒋平阶棺材里的东西。"他说,"准确地说,是他胸口那块玉佩。那是开启活穴的钥匙之一。"
"活穴的钥匙?"
"每一处活穴都有一把'钥匙',可以是物件,可以是口诀,也可以是血脉。蒋平阶的玉佩是其中一把。我们找到了棺材,但打不开它——"
他盯着我:"因为棺盖上有一道封印,只有蒋氏后人的血脉才能解开。而你——"
"我不是蒋氏后人。"
"你不是。但你的残卷里有解法。"他说,"你师傅在书里写了。我们查过了。"
我心中暗骂一声。师傅果然把解法写在书里了,我以为那只是描述性的文字,没想到是操作指南。
"如果我拒绝呢?"
文启明的笑容收敛了。
"陈师傅,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拒绝的。"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合同你带回去考虑。三天。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如果你不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餐厅的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合同。
年薪一百万。
三年三百万。
听起来很多。
但如果代价是帮人改天换地,那这三百万就是买命钱。
我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服务生追上来:"先生,您的账单——"
"已经有人付过了。"他说。
我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文启明付了饭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在跟我谈判,而是在向我展示实力——他连我要走都知道,连我吃了什么都掌握,连账单都提前结了。
这是一个信号: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视线之内。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护身符。
师傅的气息还在。
"师父,"我在心里默默说,"徒儿可能要干一件蠢事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刚推开门,灯就自动亮了——我装了感应灯,省得半夜回来摸黑。
但灯亮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的手立刻摸向了后腰的斩煞刀。
"别紧张。"那人开口了。是个女声,清冷,带着一丝疲惫。
我摁亮了客厅的大灯。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靴。她的左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右手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有三寸长。
但她没有对着我。刀尖朝下,像是习惯性地握在手里。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翻窗户进来的。"她说得理所当然,"门锁太旧了,一根铁丝就能捅开。"
我看了看门锁。确实,我这店面的门锁还是老式的弹子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你到底是谁?"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大概一米六五,身材偏瘦但看得出来有肌肉。她的眼睛很特别——瞳仁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像猫眼。
"我叫蒋灵。"她说,"蒋平阶的后人。"
我愣住了。
蒋平阶的后人?
残卷上说"若棺现世,必来寻之"。我以为来的是个老头子,或者一群穿长袍的马甲,结果来了个拿折叠刀翻窗户的年轻女人。
"你有什么证据?"
她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茶几上。
玉是白色的,和田羊脂玉,雕成一枚八卦形状,背面刻着一个"蒋"字,字体古朴,和残卷上师傅的字有几分相似。
我拿起玉佩看了看。玉质温润,但摸上去有一股凉意,不是普通的冷,是从内到外渗透的那种凉——和今天早上那块红漆碎片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玉髓的凉。
"你就是那个能打开棺盖的人?"我问。
"理论上是。"她收起折叠刀,坐回沙发上,"但我不是来开棺的。"
"那你来干嘛?"
"我来阻止他们。"
"他们?"
"文启明,赵天阔,还有他们背后的人。"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刀锋一样的锐利,"他们想集齐活穴,重新编织龙脉。一旦他们成功,整座城市的气运都会被抽干,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工人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
"因为我一直在跟踪文启明。"她说,"半年前我在香港发现了他的踪迹,跟着他来到了内地。他已经找到了三处活穴的钥匙,蒋平阶的玉佩是第四把。"
三处了。
加上这一处就是四处。
七十二处活穴,他们已经找到了四分之一。
"你一个人?"我问。
"本来是两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一下,"我搭档两个月前在江西出了事。死在了一处活穴的入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投奔我?"
"不是投奔。"她纠正我,"是合作。我知道你师傅留下了一本残卷,里面有活穴的分布图和部分解法。我需要那些信息。而你——"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需要一个能打开棺材的人。"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文启明那种级别的人物。而她——不管她是什么来历——至少站在同一阵线上。
"成交。"我说,"但有几个规矩。第一,在我店里不许用刀。第二,信息共享,不许隐瞒。第三——"
我指了指窗户:"下次进门走门。"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
"成交。"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也给我倒了一杯——用的是我柜子里的杯子,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你先看这个。"我把残卷递给她。
她接过残卷,翻到蒋平阶那一页,只看了一眼就停住了。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图。"她轻声说,"我家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你家也有残卷?"
"不是残卷,是全本。"她抬起头看着我,"《地脉勘舆全卷》,一共十二册,我家藏了八册。"
八册。
我手里只有半本残卷,她家有八册全本。
这个信息差反过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全本里没有解法。"她说,"我爷爷临终前告诉我,解法的钥匙在陈青山手里。所以我来找你。"
陈青山。我师傅的名字。
原来师傅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留下那半本残卷,不是因为不小心烧掉了三分之二,而是故意的——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看似残缺的书里,等一个特定的人来取。
那个人就是我。
或者说,是蒋平阶的后人和陈青山的传人组合在一起。
"行了。"我打了个哈欠,"今晚先这样。你睡里屋,我睡沙发。明天一早我们去趟工地,把那口棺材重新封好。"
"你打算怎么封?"
"用我师傅教的法子。八十一道漆,一道都不能少。"
她点点头,抱着残卷走进了里屋。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一个工人死了,一个神秘组织浮出水面,一个自称蒋平阶后人的女人翻窗户进了我家。
而我明天要去把一个几百年前就被封死的棺材重新封上。
听起来荒谬。
但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手攥着那张护身符,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了一口巨大的红漆棺材,悬浮在城市的上空。棺盖缓缓打开,里面坐着一个穿清朝官服的人,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九指,你师傅欠我的,现在该你还了。"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里屋的门开着,蒋灵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工地了,你快点。文启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蒋灵"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七分。
我抓起帆布包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