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闯红灯赶到十八里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雪地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工地门口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奔驰S级,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还有一辆工程抢险车——橙色的,车顶闪着蓝灯,看着像电力抢修的。
但那辆金杯车的车牌被泥糊住了,只能看到前两位数字。抢险车没有公司标识。
我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没直接开进去。
老疤从值班室里跑出来,隔着车窗冲我喊:"九哥!你可算来了!"
我摇下车窗:"什么情况?"
"来了六七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的,说是你认识的。还有几个穿工装的人,带着设备,像是来施工的。"
文启明。
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蒋灵呢?"
"那个短头发的姑娘?她十分钟前进去的,我没拦住。"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帆布包里把斩煞刀别在后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还在。
"老疤,你待在值班室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九哥,要不要报警?"
"报了也没用。这些人手续齐全,警察来了也管不了。"
我绕过门口的挡板,走进工地。
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的积雪有十几公分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冽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带着刺痛。
远远地就看到坑边围了五六个人。
文启明站在坑的右侧,穿着一件灰色的中长款羽绒服,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旁边站着三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正在往坑里放一台设备——像是一台小型起重机,带绞盘的那种。
另外两个人站在坑的左侧,其中一个是赵天阔。
赵天阔本人比我想象中矮,一米七出头,体型偏胖,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蒋灵站在坑的另一头,背对着我,面对着文启明。她手里拿着那块玉佩,举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琥珀。
我快步走过去。
文启明看到我,笑了笑:"陈师傅,你迟到了。"
"堵车。"我走到蒋灵旁边,扫了一眼坑里的情况。
棺材还在原位。棺盖被推回了原来的位置,但那条两指宽的裂缝还在——工人撬开的痕迹没有被修复。
"你们来干什么?"我问文启明。
"来取我们的东西。"他说,指了指坑里的棺材,"蒋小姐既然不愿意合作,我们只能自己动手了。"
"你们怎么动手?用起重机把棺材吊出来?"
"不止。"他朝旁边那个穿工装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摁了一下遥控器,起重机上的绞盘开始转动,一根钢丝绳缓缓下降,末端挂着一个金属爪——像是抓娃娃机的放大版,但爪子是钢的,锋利得像鹰喙。
"这是液压抓臂,承重两吨。"文启明解释道,语气像在做产品演示,"可以直接把棺盖抓碎。就算蒋小姐的玉佩能打开封印,我们也用不着了——直接暴力拆解。"
我心头一紧。
暴力拆解。
如果棺盖被抓碎,八十一道封印同时破裂,几百年的玉髓阴气会在瞬间全部释放。那股阴气的浓度足以让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活物在短时间内丧失意识——轻则昏迷,重则死亡。
大壮的死只是吸入了一小缕白气。如果整口棺材的阴气全部泄露——
"你疯了。"我说,"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知道。"文启明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所以我们带了防护设备。"
他指了指那辆橙色抢险车。车厢后门打开,里面堆着十几套防毒面具和一套大型排气扇。
"负压抽气系统,可以在三十秒内把方圆五十米内的空气全部抽走。"他说,"阴气也是气体,只要有压力差就能抽走。陈师傅,科学有时候比风水好用。"
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准备得确实充分。防毒面具防不住阴气——阴气不是化学毒气,它能穿透物理屏障直接进入人体的经络穴位——但负压抽气确实能降低空气中的阴气浓度,争取一些时间。
问题是,争取时间来干什么?
"你们要的是玉佩对吧?"蒋灵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冰面上的裂纹。
文启明看着她:"蒋小姐愿意合作了?"
"我给你们玉佩。"她把玉佩举到面前,"但你们必须把棺材重新封好,恢复原样,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这个条件我不能接受。"文启明摇头,"赵总要建会所,地我们已经拿了,规划也批了。棺材可以封回去,但这块地我们要用。"
"你们建不了。"蒋灵说,"这下面压着一条活穴,你们在上面盖任何建筑都会出问题。地基不稳,墙体开裂,住进去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出事。"
"那就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了。"赵天阔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生意上的风险我自己承担。你们只要把棺材里的东西给我取出来就行。"
"给你?"我忍不住笑了,"赵总,你知道那口棺材里是什么吗?你知道取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务实和冷漠,"我只知道文先生跟我说,这下面有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就该归我,因为地是我的。"
我看着这个胖子。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好奇。他不在乎棺材里躺着的是风水大师还是僵尸,不在乎什么活穴死穴。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利益。
这种人其实比文启明更可怕。文启明起码知道自己要什么,有自己的信念。而赵天阔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清楚,他只知道"值钱的就该是我的"。这种盲目的贪婪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没法跟他讲道理。
"好。"我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们不听劝,那就来吧。"
文启明挑了挑眉:"陈师傅的意思是?"
"我的条件是:棺材由我们来封,你们不许动它。玉佩我可以给你们看一眼,但你们休想拿走。"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赵天阔冷笑。
"凭这个。"
我撩开外套的下摆,露出后腰上的斩煞刀。刀鞘是黑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赵天阔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什么。但文启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把刀。
"斩煞刀。"他轻声说,"陈青山的刀。没想到传给你了。"
"你认得这把刀?"
"当然认得。"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三十年前,你师傅就是用这把刀,在湖南张家界砍断了一条'地龙'的尾巴。那条地龙是一条活穴的支脉,如果不砍断,下游三个村子都会被淹。"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当时在场。"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着我师父去看热闹。你师傅砍断地龙的时候,血溅了他一身。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记了三十年。"
我愣住了。
师傅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你师父是谁?"
文启明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头对赵天阔说:"赵总,让他们封棺。玉佩我们晚点再拿。"
赵天阔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文启明朝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我和蒋灵面对面站在坑的两侧。
坑深两米,棺材在底部。我跳下去的时候,脚踩在棺盖上,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回应。
我蹲下来,把手贴在棺盖上。
冰凉。不是普通的冷,是从棺材内部渗透出来的那种寒意,顺着掌心直接往经脉里钻。我赶紧默念师傅教的口诀,把心脉守住。
"准备好了吗?"蒋灵在坑边问我。
"你先来。"我说,"玉佩对着棺盖的八卦纹。"
她从坑边探出身子,把那块羊脂玉佩对准棺盖正中央的八卦图案。
玉佩刚靠近棺盖,就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像古琴的弦被拨了一下。紧接着,棺盖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勾勒出一个八卦的形状。
八卦的八个方位分别亮起不同的颜色:乾位白,坤位黄,震位绿,巽位蓝,坎位黑,离位红,艮位棕,兑位银。
"八色八卦。"蒋灵低声说,"封印是真的。"
她把玉佩按在八卦的正中心——阴阳鱼的鱼眼位置。
棺盖震动了一下。
裂缝开始合拢。
不是被外力推合的,而是裂缝两侧的木材像活了一样,慢慢地、蠕动般地向中间靠拢。木纤维交织在一起,像伤口愈合的过程。
我看得头皮发麻。
三百年的棺材,木头居然还有生命力。这就是玉髓养尸的效果——不仅养了尸体,连棺材本身都被玉髓浸透了,变成了一个半活的物体。
裂缝合拢到只剩一条细线的时候,蒋灵突然"啊"了一声。
她的手被玉佩吸住了。玉佩像焊在棺盖上一样,她想拔出来却拔不动。
"怎么回事?"我喊。
"它在吸我的血!"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低头一看——玉佩的边缘正在发红,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血色。蒋灵的拇指被玉佩割破了,一滴血渗进了玉佩表面的纹路里。
玉佩吸收了她的血之后,发出一声更响的嗡鸣。棺盖上的八卦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八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极光一样绚烂。
然后——
棺盖彻底合上了。
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棺盖上光滑如新,连漆面的剥落都像是被修复了一样。只有八卦纹路的轮廓还在微微发光,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蒋灵终于把手抽回来了。她的拇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甩了甩手,"只是被吸了一点血。看来传说是真的——蒋氏血脉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她从坑边退开,我正准备爬上去,突然听到棺材里传来一声——
敲击声。
咚。
很轻,但很清晰。
像有人在棺材内部用手指叩击棺壁。
咚。咚。
两声。
间隔均匀,不急不缓,像在打招呼。
我整个人僵在了棺盖上。
蒋灵也听到了。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比刚才被吸血的时候还要白。
"它在回应。"她低声说,声音在发抖。
"回应什么?"
"回应我的血。"
我咽了口唾沫。棺材里的蒋平阶——或者说,蒋平阶的尸体——在感受到蒋氏后人的血液之后,产生了某种反应。
不是尸变。如果是尸变,棺材里会传出抓挠声、撞击声,而不是这种有节奏的、从容的叩击。
这更像是——
有人在里面敲了敲门,告诉你"我听到了"。
我不敢多想,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坑。
刚站起来,就看到文启明站在坑边,低头看着棺盖。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失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封好了?"他问。
"封好了。"我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他没有动。
"陈师傅,"他看着我,眼镜片上反射着晨光,"你知道棺材里的人为什么敲了两下吗?"
"不知道。"
"在 Morse 码里,两声代表字母 T。"他说,"而在八卦里,T对应的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卦象。
☵
坎卦。
"坎为水,为险,为陷。"他轻声念道,"也代表北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告诉我们他的位置。"文启明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棺材在北边,但他的本体——或者说他的真身——在更北的地方。"
"你是说……这口棺材里不是他的真身?"
"当然是他的真身。"文启明说,"但风水师的习惯是'一魂守棺,一魂镇穴'。他的肉身在这里,但他的魂魄的一部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意识的投影——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北方。"
我脑子飞快地转。
北方。
这座城市往北三百公里,是长白山脉的余脉。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有很多未被开发的区域。
如果蒋平阶真的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守棺,一部分镇守真正的活穴——那真正的活穴就在北方。
而文启明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你早就知道。"我说。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又恢复了那种儒雅的笑容,"陈师傅,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合同还有效。如果你改变主意了——"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黑色的,烫金的字,只有电话号码,没有姓名和公司。
"打这个号码。"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奔驰。赵天阔跟着他上了车。穿工装的人开始收拾设备,装回金杯车里。
不到十分钟,工地上只剩下我和蒋灵,还有远处值班室里的老疤。
安静得能听到雪融化的声音。
"他说的北方,你知道是哪里吗?"我问蒋灵。
她点了点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点,在长白山脉深处,靠近中朝边境的地方。
"这里。"她指着那个红点,"我家祖坟的位置。"
"你家祖坟?"
"蒋平阶的真身——或者说他的另一半——就在我家祖坟下面。"她说,"我爷爷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挖棺材,就说明他们找到了这条路。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达祖坟。"
"赶在谁前面?"
"文启明的人。"她说,"他刚才说'三天考虑时间',那是给我留的。他知道我会去祖坟,他也知道他需要我才能打开那里的封印。"
"所以他是故意放我们走的?"
"对。"蒋灵收起手机,"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包括让你看到棺材、让我出现、让我流血——"
她举起拇指,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需要知道我的血能不能激活封印。现在他知道了,他会立刻出发去北方。"
我看了看表。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我们得赶紧走。"
"等等。"她拦住我,"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
"不然呢?"
"北方那边的情况比这里复杂得多。我家祖坟在一个叫'老黑沟'的地方,那里是禁区——不是政府划定的禁区,是民间意义上的禁区。当地人说那里闹鬼,几十年没人敢进去。"
"闹鬼?"
"不是真的鬼。"她顿了顿,"是守墓人。"
"守墓人?"
"蒋平阶死后,他的弟子们分散到了各地,各自守护一处活穴。我家祖坟的守墓人是一个叫'韩家'的家族,世代住在老黑沟里,不和外人接触。他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变化,也不知道活穴的事已经泄露了。如果我们贸然进去——"
"他们会把我们当入侵者。"
"对。"
我沉默了几秒钟。
"有别的路进去吗?"
"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从侧面绕进去,可以避开韩家的哨卡。但那条路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正常要走两天。"
"我们有车。"
"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我想了想。
"三天。"我说,"文启明给了我们三天时间。如果我们在三天之内赶到祖坟,就能赶在他前面。"
"三天翻两座山?"蒋灵挑了挑眉,"你体力行吗?"
"我十六岁就跟着师傅上山,爬过海拔两千米的野山。区区两座山不算什么。"
她笑了。这是第二次看到她笑,比上次好看一些。
"行。那我们现在出发。"
"等等。"我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拨了老疤的号码。
"九哥?"老疤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你们没事吧?"
"没事。听着,老疤,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看好工地,任何人靠近都给我打电话。第二——"
我看了蒋灵一眼。
"帮我准备一辆车。越野车,底盘高的那种,油箱加满,后备箱装够三天的干粮和水。"
"你要去哪儿?"
"去办一件大事。"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洞。
红漆棺材静静地躺在两米深的地下,棺盖上的八卦纹路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木质外观。但那两声叩击还在我的耳朵里回荡。
咚。咚。
像心跳。
像倒计时。
我转过身,跟着蒋灵走向工地出口。
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雪花很小,很密,像盐粒一样洒在地面上。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到中雪,气温零下十五度到零下八度。
适合赶路。
不适合杀人。
但有些人,不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