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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14:13:31

谢疏桐的朱砂笔刚蘸饱墨,院门就被拍响了。

拍的力道不重,但急,像是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连叩了好几下。青黛刚要起身去问,谢疏桐已经放下笔站了起来。她隔着门板听见外面传来丫鬟细声细气的声音:“谢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厅说话,温公子来了。”

谢疏桐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

温珩。他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她掀开棺材板爬出来不过一个多时辰,温家那边就得了消息?还是说——她临死前那几日他就已经在府里了,只是她没有遇见他?她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襦裙,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黄纸和朱砂,把东西胡乱一卷塞进柜子里。

“青黛,把门开了。”

院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站着柳如烟身边的大丫鬟碧桃,面上堆着笑但眼底压不住那点看热闹的精光:“谢小姐,夫人说温公子来探望您,请您过去说说话。”

谢疏桐理了理袖口,迈步跨出门槛:“温公子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跟夫人在正厅说了好一阵子话呢,表小姐也在。”

谢疏桐的脚步没有停。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温珩清朗温润的声音:“……谢伯母放心,无论明月身子如何,温家都不会背弃这桩婚约。我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清楚,婚约不变,等明月养好了身子我们就——”

“就怎样?”谢疏桐推开了门。

正厅里坐着四个人。柳如烟在主位端着茶盏,谢云锦坐在她左手边攥着帕子微微垂着头。温珩坐在客位上,月白长衫腰悬青玉,眉目清隽如画。旁边还坐着谢疏澜,大约是被柳如烟叫来“作陪”的,手里把玩着一枚茶杯盖,见她进来便抬眼扫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温珩看见她的那一瞬,端茶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慢慢移到她潦草绾起的发髻上,再移到她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过了好几息才挤出声音来:“明月……你……你真的醒了?”

谢疏桐走进厅中,在柳如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和温珩之间隔了一张小几。她没有理会他那句“你真的醒了”,转头看向柳如烟:“母亲叫我来,有事?”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温公子听说了你的事,特意来看你。方才他还说了,婚约不变,等你养好了身子他再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过门。”她说到“风风光光”四个字的时候面上浮着一层欣慰的浅笑,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谢云锦,“云锦也替你高兴,方才还掉了几滴泪呢。”

谢疏桐看了一眼谢云锦。谢云锦垂着眼,帕子在指尖绞着,确实像是方才哭过的样子。但谢疏桐的望气术捕捉到她绞帕子的节奏——不快不慢,每绞三下松开一次,擦一擦眼角再继续——那是演了千百遍的熟练姿态,和真正伤心的人手忙脚乱地抹泪完全不同。

“表妹。”谢云锦抬眼看她,声音柔柔的,“姐姐方才一直在跟母亲说,温公子是真心待你的。你别因为病中糊涂说了几句气话就把人都推远了,咱们一家人——”她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挑,像是在那三个字底下藏了什么旁人听不出的意味。

谢疏桐没有看她。她把目光转向了温珩。

温珩也在看她。他那双清隽的眉眼里盛着一种她前世曾经为之倾心的温柔,那温柔如今看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底下是客套、是怜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大约觉得自己情深义重:未婚妻病危他连夜从青州赶回来,未婚妻醒了他说“婚约不变”,未婚妻消瘦苍白他依然愿意履行婚约。他大约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一个世家公子能做的全部本分。可谢疏桐记得清清楚楚——她临死前那三日,温珩明明就在京城,他却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她的小院。他在谢云锦的院子里喝茶、下棋、说着“莫要担心我自会处置”。他说的“处置”,就是等她死了再退亲。

如今她活着,他就来说“婚约不变”了。

谢疏桐从袖中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婚书。婚书的纸面已经有些发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上面烫金的两个名字依然清晰——温珩、谢明月。她把婚书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面前的小几上,然后抬头看向温珩。

“温公子,你方才说你不会背弃这桩婚约?”

温珩的目光落在婚书上,神色微微松了一线:“是。你我自幼相识,这份情分——”

“你知道我在棺材里躺了多久吗?”谢疏桐打断了他。

温珩怔住。

“三天。”谢疏桐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棺材里躺了三天。那三天里你去了哪里?”

温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我在府里等消息……”

“在谢云锦的院子里等消息?”谢疏桐把婚书从小几上拿起来,双手捏住婚书的两边,缓缓站起身。她低头看着婚书上那行“温珩、谢明月”并排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双手用力向两边一撕。“哧啦——”大红婚书从中间裂开,碎片落在小几上散成两半。她的拇指正正压在“谢明月”三个字上,那三个字被撕口从中间剖开,只剩下残破的半边。

温珩霍然站起:“谢明月!”

“我叫谢疏桐。”她把半张婚书扔在小几上,纸片飘了两飘落在温珩面前的茶盏旁边。“温珩,十年前你替我擦脸上的泥,我记了十年。那十年里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待我如何——你心里也清楚。”她看着他,望气术在瞳心无声地过了一瞬。温珩头顶那团清明的文运之气已经被一道暗沉沉的黑线拦腰截断——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征兆。三年之内,南行水劫。

“我送你一句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让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年之内莫往南边去。水路尤其走不得。你若去了白沙渡,十死无生。”

温珩的面色从愕然变成了铁青。他攥着那半张婚书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柳如烟在旁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疏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话!”

谢疏桐没有理柳如烟。她只是看着温珩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温柔底下浮起来的薄怒和困惑。她把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进了眼底,然后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婚约已毁。从今以后温公子与我各走各路。你欠我的十年,我不讨了。你只需记得——今日我撕婚书的时候,你没有拦。”

她跨出门槛走进了秋日的阳光里。

身后正厅传来柳如烟训斥碧桃的声音、谢云锦低低劝“母亲别生气”的声音、温珩沉默地捡拾那半张婚书的窸窣声,以及谢疏澜始终一言不发地把茶杯盖搁回盏沿的那一声清脆的“咔嗒”。谢疏桐没有回头,一路穿过回廊走过影壁,脚步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青黛在垂花门那里等着她。丫鬟怀里还抱着半包桂花糕,见她出来了小跑着迎上来:“小姐!你方才撕了婚书?!”

“撕了。”

“温公子脸色什么样?”

“不大好看。”

青黛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憋出三个字:“……真痛快。”

谢疏桐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青黛捂着头“哎哟”了一声,眼角却弯弯的。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小院的方向走,路过花园的时候那棵老桂花树的花瓣正被风摇落最后一茬,金黄碎瓣洋洋洒洒落了她满肩。谢疏桐伸手拂了一下肩头,指尖拈起一瓣桂花看了看,松开手指任它落回风里。

她走回小院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院子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丫鬟。那丫鬟穿着谢云锦院里的杏色比甲,正缩着肩膀蹲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她见谢疏桐回来了连忙站起身,福了一福:“表小姐让奴婢来请谢小姐过去说说话,说是有体己话想跟表妹单独聊。”

谢疏桐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这个丫鬟的面相她认得——前世谢云锦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屏,长着一双机灵的吊梢眼,办事利落嘴也严,是谢云锦最信得过的人之一。她如今来请,无非是谢云锦坐不住了,想当面“探探底”。

“回去告诉表姐,”谢疏桐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桂花瓣,“说我身子乏了要歇息,改日吧。”

翠屏没有立刻走。她又福了一福,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表小姐说她知道谢小姐今日在灵堂里‘看见’了什么。她说她也有话想跟您说——关于您做的那个梦的事。”

谢疏桐的脚步顿住了。望气术在瞳心无声地亮起,翠屏的命宫被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没有术法印记,只是一个传话的人。谢云锦在试探她。谢云锦说的是“关于您做的那个梦的事”——她怎么会知道那个“梦”?家宴上的那番话是谢疏桐临时编的“噩梦说辞”,在场的人只有柳如烟、谢云锦和几位族中长辈。谢云锦的意思是,她知道那个“梦”是编的?还是她以为那个“梦”是有人教谢疏桐说的?

“我知道了。”谢疏桐开口,语气淡淡的,“你先回去,我换件衣裳就来。”

翠屏福了一福转身走了。谢疏桐走进院子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青黛在旁边压着嗓子道:“小姐你真要去?表小姐肯定没安好心——”

“去。”谢疏桐站直了身子,“她既然递了梯子,我就爬上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鹅黄色比甲换上,又摸了一道敛息符折好塞进袖口。她方才在正厅撕婚书的时候谢云锦一直在暗中用望气之术探她的深浅,虽然被她灵脉的反震弹了回去,但谢云锦一定察觉到了她身上“有东西”。谢云锦约她过去,无非是要确认她身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有几分威胁。

谢疏桐理了理衣襟,迈步走出了院门。

谢云锦的院子在西边,临着花园,比谢疏桐那间偏僻的小院敞亮了不止两倍。院子正中种着一丛修竹,墙角摆着几盆金菊,廊下挂着两只画眉鸟笼,鸟鸣婉转地响着。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味——沉水香混着一点茉莉花的甜,闻着确实让人觉得心神安定。谢疏桐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的时候翠屏已经替她掀开了帘子。

谢云锦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只茶盏和一碟枣泥糕。她换了一件杏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面上那层粉遮去了大半苍白,在日光下看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可人。她见谢疏桐进来便微微笑了一下,拍了拍身边的软垫:“表妹来了,坐吧。”

谢疏桐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安静了一瞬,谢云锦伸手替她斟了一杯茶,动作轻缓流畅,茶汤注入盏中发出清润的水声。

“表妹今日在大厅里说的那些话,”谢云锦放下茶壶,抬眼看她,“姐姐听着心里着实不好受。你病了一场,性子变了许多。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是哪样的?”谢疏桐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茶水在盏中微微晃荡。

“从前你胆子小,说话都不敢大声。温公子来的时候你躲在帘子后面偷看,连正眼都不敢看他。”谢云锦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回忆一件温暖的事情,“那时候你总说‘瑶姐姐你替我看看这件衣裳好不好看’‘瑶姐姐你替我问问他今日心情好不好’。你现在……好像什么都不问了。”

谢疏桐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谢云锦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叙旧,但每一句都在戳她的软肋——从前那个谢明月确实是这样的人,胆小怯懦、事事依赖旁人,连心上人的喜好都要靠“瑶姐姐”去打听。可谢云锦提这些话的目的不是怀旧,而是试探:试探她的记忆、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到底还记得多少从前的事。

“表姐费心了。”谢疏桐把茶盏放回桌上,终于抬眼看她,“从前的事我模模糊糊的,记不大清了。只觉得病了一场像是在外头走了很远的路才回来,很多东西都变了。人嘛,总要变的。”

谢云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她似乎想从她那句“走了很远的路”里捕捉到什么,但谢疏桐的面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什么都映不出来。谢云锦收了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状似随意地岔开了话题:“表妹今日在正厅里说那个‘三年之内莫渡白沙渡’——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书上看到的?”

谢疏桐看着谢云锦低头抿茶时微微垂落的睫毛和那张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谢云锦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好奇。但谢疏桐从她握着茶盏的拇指力度上察觉到她在等答案,她的拇指正用力压着盏沿的釉面,压得微微泛了白。

“梦里有人告诉我的。”谢疏桐答了一句,也学着她那副随意的语气,“我说了嘛,病中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有的是真有的假,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

谢云锦的拇指又往盏沿上压了一分,但她脸上的笑意没变:“那梦见什么了?”

“梦见表姐了。”谢疏桐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

“梦见我?”谢云锦端着茶盏的指尖僵了一瞬。

“梦见表姐站在我的灵堂外面笑。”谢疏桐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笑了一整晚。笑得我耳朵都疼。”

茶盏从谢云锦手里滑落下来砸在小几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她满裙子。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面色在一息之间从温婉绯红褪成了纸一样的白。她的手在身前攥紧了,指节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喉咙口。窗外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煞白的脸上,把她眼底那层剧烈翻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恐惧。

谢疏桐也站了起来。她没有碰谢云锦,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歪头看着那双拼命想稳住却又在微微收缩的瞳孔。“表姐,”她轻声说,“你方才说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我告诉你了。你别怕,不过是个梦。”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翠屏惊呼“表小姐!你的衣裳湿了!”和谢云锦压到几乎不成调子的声音——“出去……都出去……”

谢疏桐没有回头。她穿过那丛修竹走出院门的时候秋风吹过来把她鹅黄色的比甲衣角吹得猎猎翻动。花园里桂花的香气还没散尽,她深深吸了一口,灵脉中那股暖流在运转的时候微微加快了一线。方才她站在谢云锦面前说出“灵堂外面笑了一整晚”那句话的时候,她灵台深处的魂魄仿佛在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下——那是三百年前化魂时听见谢云锦笑声的回响。如今她把那句笑声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那个笑的人。

她走回小院的时候青黛正蹲在灶间门口等她。丫鬟见她回来了立刻站起来:“小姐!表小姐那边——”

“别问了。”谢疏桐走进屋里把那道没用上的敛息符从袖中抽出来放回柜子里,“她今晚大约会做噩梦。明早你去她院子附近转转,看看她是不是病了。”

青黛连连点头。谢疏桐在矮凳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方才和谢云锦面对面的时候她一直在暗中运转望气术观察她周身的气——谢云锦灵台外缘那层暗红夺运业障的边缘处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新鲜反噬纹路,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暗流正在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涌。她在正厅那一番话和方才那句“灵堂外面的笑声”合在一处,对谢云锦的冲击比任何符箓术法都大。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还剩下半块的桂花糕。糕已经凉了,糯米面微微发硬,但凑近鼻端时还能闻到桂花的甜香。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咽了下去。

窗外日光西斜,秋日的午后安静得只有风从院墙外卷过来拨弄枯叶的细碎声响。谢疏桐坐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里,把今天撕婚书时温珩铁青的面色、谢云锦煞白的脸、柳如烟拍桌子的震动都收进灵台里压平码好。这些是她归来后迈出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九十九步,不着急,一步一步走。

她睁开眼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搁在桌上,铺开黄纸重新拿起了朱砂笔。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把她灵台里那些翻涌的余绪一缕一缕地梳理平顺了。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动,把她的影子从桌边拉到了墙上。她低着头画符的时候左手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痂还在隐隐发痒,痒得她觉得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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