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棠没有等到天亮。
顾长渊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收拾好了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半两碎银,一支褪了漆的桃木簪,还有那本被雨水泡烂的《南疆风物志》。
桃木簪是当年离开天机阁时,师弟萧景琰偷偷塞给她的。那小子红着眼眶说,师姐你戴着这个,以后我就能找到你。沈夜棠当时笑他傻,一根破簪子又不是法宝,能有什么用处。可三年来,她一直没舍得扔。
出镇的路只有一条,沿着官道往北走,穿过野狼坡就是通往南疆的商道。野狼坡这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一片乱葬岗,方圆十里没有活物,连野狼都不愿意待。
可今夜不同。
沈夜棠刚走上野狼坡,左眼便开始隐隐发烫。她下意识按住眼眶,视野中的世界忽然变了样。
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线。
灰白色的因果线,像蛛网一样遍布整片山坡,从每一座荒坟里延伸出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这些线条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麻绳,但无一例外都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败色泽。
沈夜棠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天机阁时读过一本《因果录》,上面说人死后因果线应当断裂消散,归于天地。可眼前这些线分明还连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留在了世间。
“你果然看得见。”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沈夜棠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路边一棵枯树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挂了个酒葫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魄不羁的江湖气。可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该有的光彩,反倒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你是谁?”沈夜棠往后退了一步。
“谢蕴。”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罪的谢,蕴藏的蕴。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闲人。”
他一边说一边朝沈夜棠走过来,脚步轻快,可那些遍布山坡的因果线却像是活物一样纷纷避让,在他周周空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沈夜棠的左眼看得分明——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因果线。一根都没有。
活人身上一定有因果线,哪怕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也会有最基础的亲缘线。这是天道运转的根基,绝不可能有例外。
除非……他不是活人。
“别紧张,”谢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停在了三步之外,“我不是鬼,也不是妖。只是活得久了些,因果线这种东西,缠不住了。”
活得久了些。
这说法让沈夜棠想起天机阁藏书中关于“不死者”的记载——传说世间有极少数人,因为某些原因被天道遗忘,既不能生也不能死,永远游走在因果之外。
“你来找我做什么?”沈夜棠握紧了袖中的桃木簪。
谢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山坡最高处,“你看那边。”
沈夜棠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山坡顶上有一座最大的荒坟,坟头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伸出一缕极粗的因果线,颜色比其他的更深,近乎于墨色。那条线笔直地指向天空,没入云层之中,不知道连着什么地方。
“那是你的线。”谢蕴说。
沈夜棠一怔,“什么?”
“三年前,顾长渊封印你灵脉的同时,也封住了你的因果线。否则你以为天机阁覆灭,那些追杀天机余孽的人为何迟迟找不到你?”谢蕴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可你今夜看了那页《命书》,破妄之瞳被重新激活,封印已经松动了。这条因果线一旦彻底暴露,所有在找天机余孽的人,都会顺着这条线找到你。”
沈夜棠顺着那条墨色的因果线往上看,云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自毁破妄之瞳,重新封印因果线,继续做你的缩头乌龟,运气好的话能再苟活三年五载。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跟我去南疆,在你被人找到之前,先找到《命书》的第一页。那页书上记载着破妄之瞳的真正用法,也记载着天机阁覆灭的真相。”
沈夜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和我师父说的话一模一样。他也让我去南疆。”
“顾长渊?”谢蕴挑了挑眉,“他居然还活着?”
“你认识他?”
“算是吧。”谢蕴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不过他不一定认识我。毕竟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跟着他师父来南疆采药,被一只蝎子吓得哇哇大哭。”
沈夜棠愣住。顾长渊今年少说也有三十五六,按谢蕴的说法,他至少活了一甲子以上。可他看上去分明只有二十出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一个闲人。”谢蕴把酒葫芦系回腰间,转身朝山坡下走去,“走不走随你。不过我有言在先——你那条因果线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内若拿不到《命书》第一页,到时候来找你的,可就不只是几个傀儡符那么简单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沈夜棠一个人站在满山荒坟之间。
左眼还在发烫。那条墨色的因果线在视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自毁破妄之瞳,继续苟活。或者前往南疆,在刀尖上搏一个真相。
沈夜棠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天机阁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顾长渊亲手封住她的灵脉,将她从密道推出山门。她说师父我不走,顾长渊只是将桃木簪塞进她手里,然后关上了密道的石门。
她跪在石门前哭了整整一夜,直到火势蔓延过来,她才被闻讯赶来的萧景琰拖走。
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顾长渊,直到今夜。
他说,去南疆,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沈夜棠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谢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野狼坡上的因果线在她经过时纷纷颤动,像是在传递什么讯息。那条墨色的线始终悬在她头顶,无声地指向南方。
她没有回头。
身后落雁镇的鸡鸣声穿透雨幕传来,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