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商道比沈夜棠想象的要热闹。
她原以为这条通往南疆的路该是荒僻冷清的——毕竟南疆在九州传闻中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蛊毒、瘴气、蛮荒异兽,随便哪一样都够普通人喝一壶的。
可走了两日,官道上的行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马队的商贾,甚至还有几个身披袈裟的游方僧人。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脸上带着相似的兴奋与忐忑。
“这是怎么回事?”沈夜棠忍不住问谢蕴。
谢蕴这两日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头,既不催她赶路,也不跟她多说废话。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
“你不知道?南疆秘境要开了。”
“南疆秘境?”
“千年一开的秘境,里面藏着《命书》的第一页。”谢蕴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消息三个月前就传遍了九州。你以为这些人是去南疆踏青的?”
沈夜棠心头一沉。
顾长渊让她去南疆找答案,谢蕴也说《命书》第一页在南疆秘境。可若秘境的事已经传遍九州,那赶来南疆的就绝不止她一个人。各门各派、各方势力,恐怕都已经在路上。
甚至包括那些追杀天机余孽的人。
“怕了?”谢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怕。”沈夜棠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去。”
谢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递给她。沈夜棠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中间写着三个字——“命书帖”。
“这是什么?”
“进入秘境的凭证。没有这东西,你连秘境的门都摸不着。”谢蕴晃了晃自己的酒葫芦,“我从一个倒霉蛋身上顺来的。他反正也用不上了。”
沈夜棠没有再问那个“倒霉蛋”的下场。她把命书帖仔细收好,跟着谢蕴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走,空气便越发潮湿闷热。到了第三日傍晚,官道两侧的植被已经完全变了样——北方的白杨和榆树被大片大片的芭蕉和榕树取代,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官道笼罩在一片幽绿色的光影中。
官道上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沈夜棠粗略数了数,光是露宿在路边的人就有上百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擦拭兵器,每个人都神色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今儿是最后一天了。”谢蕴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住脚步,“秘境入口就在前面三里外的石林里。子时一到,秘境开启,到时候拿着命书帖的人都能进去。”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沈夜棠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那队人马约有二十余人,清一色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峻,气势凌人;女子则年轻许多,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极美,可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之气。
“南疆圣女的人。”谢蕴眯起眼睛,“最前面那个丫头叫容修竹,南疆圣女的独生女。后面那个男人是她舅舅,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沈夜棠的目光落在容修竹身上,左眼忽然一阵刺痛。
她看到了容修竹身上的因果线。
一个活人身上的因果线本该是五彩斑斓的——红线是姻缘,青线是师承,金线是血脉,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羁绊。可容修竹身上的线,全都是灰白色的。
和那个黑袍男子一样。
而且那些灰白色的线并非自然延伸,而是像被人强行扭转了方向,齐刷刷地指向她的后颈。那里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
傀儡符。
沈夜棠心头一凛。南疆圣女的女儿居然也被人下了傀儡符?那操控她的人是谁?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到谢蕴身后。可就是这半步,惊动了马上的容修竹。
那双阴郁的眼睛忽然转过来,直直地锁定了沈夜棠。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夜棠左眼的刺痛达到了顶峰。她闷哼一声,捂着眼睛弯下腰去。视野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在交替之间,她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容修竹后颈的那道痕迹忽然亮了起来,从里面渗出一缕淡金色的光。那光芒虽然微弱,却与周围灰白色的因果线截然不同,像是被囚禁在黑暗中的一点烛火。
然后沈夜棠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救我。”
那是容修竹的声音。
沈夜棠猛地抬头,可容修竹已经移开了目光,策马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一片泥水。那队人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阵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看到了什么?”谢蕴问。
“她身上有傀儡符,”沈夜棠压低声音,“但她本人好像……还在。她让我救她。”
谢蕴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看来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南疆圣女早在三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圣女,不过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而容修竹——她是南疆最后的血脉,也是开启秘境的关键。”谢蕴的目光投向官道尽头,那些玄衣人马消失的方向,“有人要用她来打开秘境,拿到《命书》第一页。”
沈夜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天机阁覆灭、南疆圣女之死、她被逐出师门——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三年前。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秘境里面等着她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谢蕴灌了一口酒,“当然,等着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既然人家都开口求救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沈夜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三年来只会抄书、做饭、缝补衣裳。它们连一只鸡都没杀过,更不用说闯秘境、救人命。
可容修竹那一句“救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重重撞了一下。
那只被封印了三年的左眼,正在告诉她一件事——她曾经也这样求救过。
向谁求救?她记不起来。
“秘境开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沈夜棠抬头望去,只见三里外的石林中忽然亮起一道冲天的光柱。光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官道两侧的人纷纷起身,朝光柱的方向涌去。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张与沈夜棠一模一样的命书帖,脸上写满了渴望与贪婪。
“走吧。”谢蕴将酒葫芦系回腰间,朝光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记住,进了秘境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的眼睛。除了——”
他指了指沈夜棠的左眼。
“这一只。”
光柱越来越亮,照得整片石林如同白昼。沈夜棠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命书帖,迈步走向那片紫红色的光芒。
身后,那条墨色的因果线在夜风中剧烈颤动。
南疆秘境的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