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色的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消散。
沈夜棠跟着人群涌入石林时，才发现这片石林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些石柱并非天然形成——每一根都呈规整的八角形，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与命书帖上的文字如出一辙。石柱高矮不一，矮的不过齐腰，高的直插云霄，在夜色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沈夜棠下意识抓住身旁一根石柱，触手之处冰凉刺骨，不像是石头，倒像是某种金属。她低头细看，石柱上的符文竟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别乱碰。”谢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压低声音道，“这些石柱是千年前有人布下的封印阵，每一根都连着秘境深处的某个东西。你那只眼睛在这里太扎眼了，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我可保不住你。”
沈夜棠赶紧收回手。她注意到周围其他人手中的命书帖都在发出微弱的荧光，唯独她那张黯淡无光，像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
“为什么我的没有反应？”
“因为你这张是死人用过的。”谢蕴说得漫不经心，“命书帖认主，原主死了，它就成了无主之物。不过没关系，秘境只认帖不认人。”
沈夜棠还来不及追问那个“原主”是怎么死的，石林深处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天穹之上压下，震得人胸口发闷。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屏息凝神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石林最深处，八根最高的石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上空无一物，唯有地面铺着一整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幅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图。此刻，星图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那黑暗像活物一样翻涌、蔓延，逐渐凝聚成一扇门的形状。
门高约三丈，宽一丈有余，门框上盘绕着无数条因果线，线的颜色驳杂不堪，有灰白的、血红的、墨黑的，甚至还有几缕淡金色的。所有的线都在蠕动，像蛇一样缠绕、收紧，仿佛在阻止什么东西从门里出来。
沈夜棠的左眼看得分明——那些线不是装饰，是封印。有人用无数人的因果线织成了这扇门，将秘境封在门后。
“命书秘境，千年一开。”谢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进去之后，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秘境会根据你心中最深的执念，给你一场试炼。通过试炼的人能靠近《命书》第一页，通不过的——”
他顿了顿。
“就永远留在里面，成为那些线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那扇门上的因果线忽然齐齐断裂，发出琴弦崩断般的脆响。门开了。没有光，没有声音，门后只是一片纯粹的虚无。可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朝那扇门走去。
沈夜棠被人流裹挟着往前，经过谢蕴身边时，她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周围的喧嚣吞没，她只勉强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别相信你看到的我。”
她来不及细想，脚下忽然一空。门后的虚无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下坠感只持续了一瞬。
沈夜棠双脚落地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石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的山道。山道两侧长满了枯死的松树，树干上挂满了褪色的红绸，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是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灰蓝色，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整个世界像蒙了一层灰纱。
她认得这条路。
这是通往天机阁的山道。
沈夜棠的心脏狠狠缩紧。她告诉自己这是幻境，是秘境给她看的假象。可山风拂过面颊的触感太真实了，空气中弥漫的松脂味太真实了，甚至连脚下青石板上的裂纹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拐过第三个弯道时，山道尽头出现了那道她魂牵梦萦了三年的大门。天机阁的山门，两扇厚重的铁木门板上嵌着七十二颗铜钉，门楣上挂着顾长渊亲手题写的匾额——“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只是此刻，门是敞开的。
门后不是她记忆中的青砖院落，而是一片火海。
火焰无声地燃烧，将整座天机阁吞没在赤红色的光焰中。楼阁在坍塌，梁柱在断裂，那些她生活了十年的屋舍正在一寸寸化为焦炭。可一切都在绝对的寂静中发生，像一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
沈夜棠站在门外，双腿像被钉在地上。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假的。可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她皮肤生疼。她甚至闻到了焦糊的气味，那种木料燃烧时特有的刺鼻味道，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夜棠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山道中央，对她微笑。
萧景琰。
三年前的萧景琰，穿着天机阁弟子的青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未开刃的铁剑，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看起来和记忆中完全相同，连笑起来时右边那个略深的酒窝都分毫不差。
“师姐，你怎么站在这儿？”萧景琰朝她走过来，脚步轻快，“师父在等你呢。他说你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让你赶紧去——”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沈夜棠退后了一步。
“师姐？”萧景琰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困惑，“你怎么了？”
沈夜棠的左眼在发烫。透过那只眼睛，她看到萧景琰身上缠满了灰白色的因果线，那些线从他后颈延伸出来，将他像木偶一样提在半空中。他的笑容是线扯出来的，他的动作是线操纵的，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另一个声音，极低极沉，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回响。
“你不是萧景琰。”沈夜棠说。
“萧景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眼珠缓缓转动，从黝黑变成灰白，瞳仁像融化的蜡一样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眼眶。
“被你发现了。”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那个低沉的声音，“不过没关系。进了这扇门，你就别想出去了。天机余孽，都该死在这里。”
沈夜棠转身就跑。
她跑向山门，冲向那片无声的火海。身后传来不属于萧景琰的嘶吼和脚步声，那东西在追她，速度快得不像人。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脚下的青石板被火焰烤得滚烫，每踩一步都像踏在烙铁上。
跑到山门前时，她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火海中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青衫长剑，背对着她。火焰在他四周翻涌，却无法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
“师父！”沈夜棠喊出声。
顾长渊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和三年前一样清冷疏离，眉眼间没有丝毫烟火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沈夜棠身上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是厌恶，是憎恨，是最纯粹的杀意。
“你不该回来。”顾长渊开口，声音冰冷如霜，“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他拔剑。
剑光如雪，直刺沈夜棠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