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在距离沈夜棠心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顾长渊手下留情,而是沈夜棠的左眼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光芒。金色的光从她的眼眶中涌出,像熔岩一样灼热,照在顾长渊手中的长剑上。剑身被金光一照,竟开始融化——不是金属的融化,而是像幻影一样溃散,从剑尖开始一点点化为虚无。
然后是顾长渊的手、手臂、肩膀。
金光照耀之下,那个“顾长渊”像一张被火烧掉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碎裂。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刻骨的憎恨,可那表情正在随着面容一起崩塌。
“你——”他的声音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蝙蝠被火烧着时发出的惨叫。
整片火海在金光中剧烈震荡。燃烧的楼阁开始褪色,赤红的火焰变成了灰白,又变成了透明。沈夜棠脚下的青石板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掉了下去。
这一次的下坠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坠落下去,像一片落叶坠入无底的深渊。耳边呼啸的风声中混杂着无数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有人在诅咒她不得好死。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谢蕴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不是记忆中那句“别相信你看到的我”,而是更早之前,在石林入口处,他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过的那句话。
“进了秘境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的眼睛。除了——这一只。”
沈夜棠猛地睁开左眼。
她还在下坠,但这一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深渊两侧是层层叠叠的幻境碎片,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悬挂在虚空中。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场景——有人在拥抱失散多年的亲人,有人在手刃不共戴天的仇敌,有人跪在金山银海前放声大笑,有人抱着逝去爱人的尸骨嚎啕大哭。
这些都是试炼。秘境给每一个进入者量身定制的试炼,用他们心中最深的执念编织成的牢笼。
她方才看到的火海、萧景琰、顾长渊,不过是其中一块碎片而已。
沈夜棠伸手抓向身旁一块碎片。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她摔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地上。
这一次的场景不再是天机阁。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谷,四周的山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将整片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呈乳白色,散发着微微的荧光。溪边站着一个人。
容修竹。
她依然穿着那身玄色劲装,但后颈上的傀儡符痕迹比之前更加明显了——那道细线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像一条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双手抱膝坐在溪边,目光空洞地望着溪水,像一尊被遗弃的人偶。
沈夜棠小心翼翼地靠近。她不确定这个容修竹是真实的还是幻境捏造的,左眼看到的一切让她不敢轻易下判断。
“你来了。”容修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沈夜棠脚步一顿,“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容修竹缓缓抬起头,那双阴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我只是希望有人会来。任何人。我已经在这里困了三年了。”
“三年?”
“从我母亲死后,从我被人贴上这道符开始。”容修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刚碰到那道黑色痕迹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们用我的身体做他们想做的事,用我的嘴说他们想说的话。我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就像被活埋在棺材里,每天都能听到上面的人在走来走去,但没有人知道你还在下面。”
沈夜棠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她身边蹲下来,“你为什么能在这里说话?这里不是幻境吗?”
“因为这个秘境是我的。”容修竹说,“南疆秘境从来不是千年一开的机缘之地,它是我母亲用生命设下的封印。封印的中心就是《命书》第一页,而我是钥匙。”
她转向沈夜棠,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有人在利用这次秘境开启的机会,想要拿走命书第一页。一旦书页被拿走,封印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从秘境里出去的不只是那些试炼失败者的尸骨——还有千年前被封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容修竹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溪水的上游。
沈夜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小溪的源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石壁上嵌着一扇门。这扇门比秘境入口那扇要小得多,材质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玉石,能隐约看到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门上刻着两个字。
“命书。”
左眼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灼痛。沈夜棠闷哼一声,捂着眼睛跪倒在地。剧痛之中,她的视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看到了门后的东西。
那不是书页。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千年前服饰的女子,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安静地躺在门后的空间里,像睡着了一样。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沈夜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上那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灵力。
“那就是《命书》第一页。”容修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千年前,有人将《命书》拆散,将每一页都封印在一个活人体内。这些‘书页’不死不灭,永远沉睡,永远做梦。秘境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梦。”
沈夜棠透过左眼看去,那沉睡女子身上果然缠绕着无数条因果线。线的颜色驳杂,从她身体里延伸出去,贯穿整个秘境,连接到每一个进入秘境的人身上。
包括她自己。
那条墨色的因果线,从她头顶延伸出去,没入虚空,最终连到了那个沉睡女子的心口。
“我的因果线为什么连着她?”沈夜棠喃喃道。
容修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棠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你是她梦里的东西。”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悯的意味,“你、我、天机阁、南疆圣女、这九州大陆上所有的人和事——全都是她做的一场梦。而我们这些梦中之人的作用只有一个。”
“什么?”
“替她渡劫。”
话音落下,石壁上的玉门忽然发出刺目的白光。门缝里渗出无数条因果线,像触手一样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其中一条最粗的线径直朝沈夜棠心口刺来,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那条线即将刺入她心口的瞬间,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将因果线齐根斩断。
青衫,长剑。
顾长渊落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剑尖斜指地面。
这一次,沈夜棠的左眼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身上没有因果线。一根都没有。
和谢蕴一样。
“师父?”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渊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扇玉门,看着门后沉睡的女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说过,让你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