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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18:31:52

周渡重新走进灵堂的时候,长明灯已经重新亮起来了。

不是她点的。

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看见周渡进来,笑了一声:“哎哟,灯灭了,我给点上了,不碍事吧?”

周渡没说话,蹲下来看灯盏。豆油面上浮着一层细灰,灯芯重新剪过了,剪下来的焦头扔在供桌底下,她捡起来看了看,烧过的长度不到一厘米,烧得匀,不是被掐灭的。

“你碰灯盏了吗?”周渡问。

“就端了一下,倒油的时候端起来擦了擦底座。”红毛衣女人把油壶拎给周渡看,“壶放这边柜子里的,我公公自己买的,九十几岁还打油呢,说怕自己死了没灯点。”

周渡接过来闻了闻,是地道的小磨麻油,掺了点菜籽油,比例大概七三开。陈家老爷子做事讲究,连点灯的油都自己备好了,活了一百多岁,把自己死后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油壶摆在柜子哪个角落都想好了。

“你叫什么?”

“陈秀英,我是老爷子的二儿媳妇。”红毛衣女人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守夜人,你说我们老爷子走得干净不干净?我是说——他九十九的时候摔了一跤,后来就起不来了,躺了四年,瘦得皮包骨头,走的时候手指头都掰不直。大夫说是器官衰竭,但隔壁王婶说,老爷子走的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看见一个人影,穿着黑衣服,站在房顶上,一会儿就不见了。”

周渡看了她一眼:“王婶住哪个院子?”

“隔壁。”陈秀英指了指东墙,“她家墙根有棵石榴树,那天她起来上厕所,抬头看见的。后来跟我们家老大说,老大说是她眼花了,老娘子们就爱传闲话。”

周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芯焦头,又看了看棺材底部的“谢谢”两个字,心里慢慢理出一个线头,但还没找到线轴。她走到供桌前,香炉里的香灰快满了,炉沿上积了一层白灰,灰面上有几个手指印,应该是陈秀英刚才添香的时候按上去的。

她打开香炉盖,用小铲子翻了翻香灰下层——灰的颜色不太对,表面是灰白色,底下泛着暗红色,像是掺了什么东西烧过。她用指甲挑了一点出来,在供桌上铺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粉末里混着极细的颗粒,黄褐色,比香灰重,沉在底层,不是香本身燃烧析出的。

周渡把粉末装进随身带的小密封袋里,拉上拉链,放回帆布包内层。

院子里麻将声停了,有人喊吃饭,陈秀英应了一声,扭头对周渡说:“守夜人,你也去吃点,厨房里下了挂面。”

“你先去。”周渡说。

陈秀英走了,灵堂里只剩周渡一个人。她站在棺材边,头顶的灯泡是十五瓦的,照得整个堂屋昏黄一片,棺材上的黑漆倒映着灯光,光影支离破碎。

遗像挂在棺材正上方,陈伯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周渡凑近了看,照片是用老式黑白相机拍的,老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假牙。她盯久了,总觉得那张脸的朝向稍微偏了一点点——进来的时候正对着门口,现在好像往右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似乎脖子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一圈,回到原位再看,又正了。

周渡没再跟它较劲,从口袋里掏出母亲那本笔记,翻到画着扎马尾女孩的那一页。女孩的脸圆圆的,笑容夸张,嘴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牙齿,和陈伯年遗像上的笑容确实有几分像——都是那种嘴角向两边拉伸的弧度,不是微笑,是笑得太开了,两排牙齿全露出来。

她用食指摸了摸画面上女孩的脸,纸面光滑,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能感觉到笔画的方向。画这个女孩的人,画到笑容的时候,力量明显加重了一些,有几笔甚至划破了纸。

周渡翻到笔记本后面,空白的页面占了一大半,前面写的东西不多,基本都是日期加地名。最早一页写着“辛卯年七月十五,牛头村”,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是一个圆圈里打了个叉。她翻了好几页,隔几页就会出现同样的符号,画的力度不同,但笔法和角度完全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

她又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着两个字——“玉田”。下面是墨水写的年月日,二零二一年三月初六。

车是开到玉田去的。

周渡用手机查了一下地图,玉田在隔壁县,开车两个小时,不算远。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合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夜发来的短信:“想起来了,你妈妈失踪那天,有个玉田的号码打过110,查出来是个公用电话。”

周渡抬头看了看门外。

沈夜没走。

他靠在大门对面的电线杆子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周渡抬头,他把烟掐了,走进院子,但没进灵堂,站在门口说:“我查了陈家老爷子的就医记录,最近一次体检是三年前,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高血压、白内障,还有老慢支。三个月前,他大儿子陈建设替他拿了药,但只拿了一次,后面就没再续。我打电话问了社区医院,大夫说老爷子不吃药,说自己活够了。”

周渡看着香炉里那层暗红色的灰,没接话。

沈夜继续说:“按理说,不吃药也没人管,老年人犟起来儿女也没办法。但你看看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隔着门槛递过来。照片拍的是棺材的一个角,角上钉着一根铁钉,钉头被人用钳子拧过,上面的漆皮剥掉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的铁。

周渡接过来看了半天,抬头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在屋里摸棺材底的时候。”沈夜说,“我在门口拍的,没进来。你那会儿蹲在棺材那头,没看到我。”

“你这是私自取证。”

“我这是合理怀疑。”沈夜收了照片,“钉子是有人动过的,用钳子拧了半圈又拧回去,漆皮掉了,但钉子的位置没变。说明有人掀开过棺材盖,然后又盖上了。为什么要掀棺材盖?殡仪馆存尸没理由动棺材盖,家属验尸也不可能——老爷子死了都没穿寿衣,入殓师直接放进去的,盖棺之后就没再开过。”

周渡把手机照明打开,蹲到棺材角上仔细看了看,铁钉果然是后拧的,钉帽上的十字槽边缘有磨损,不是新钉子的样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你想开棺?”

“我想。”沈夜说,“但我得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认识一个叫陈伯年的人?”

周渡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沈夜,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试探,是真的在问。她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妈妈从来不跟我提她工作上的事。”

“她也不提城东那个案子?”

“从来都不提。”

沈夜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个你拿着。我今早去玉田查了那个公用电话的位置,派出所的大爷跟我说,那部电话三年前就拆了,但他记得那天打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穿黑衣服,左手有疤,跟社区的人打听过柳河街怎么走。”

周渡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柳河街七十三号,陈家旧宅”。

“陈家宅子不是这里?”周渡指了指脚下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九一年新盖的,老爷子以前住在老宅,后来老宅拆了,才搬到这儿。”沈夜说,“老宅已经拆干净了,盖了商品房,现在是个小区。物业是玉田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叫‘玉田建设’。”

周渡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包的内袋里,和那袋粉末放在一起。她重新看了沈夜一眼,他站在门口,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稳:“我今晚不走,在你院子外面车里蹲着。你有发现,随时找我。”

“你信守夜人的规矩?”

“我不信那些。”沈夜说,“但我信你。”

他走了,皮鞋声由近到远,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周渡站在灵堂里,长明灯在她背后烧着,火苗子忽然又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陈秀英端了一碗挂面来,放在供桌边上:“守夜人,吃点东西,夜长。”

周渡谢了一声,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咸菜齁咸,她硬塞了半碗,放下碗走到棺材边,又蹲下来看那几个字。手机灯光照上去,字迹在光线下反出一种异样的光泽,不是木纹里渗油的那种亮,更亮一些,表面有一层东西。她用手指去蹭,指尖滑滑的,蹭下一点透明的粉末,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

她找了一张纸巾包好,和那袋香灰放在一起。

然后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只一声,很长,拖到尾音断掉,声音戛然而止。

周渡站起来,长明灯在这时候灭了,和刚才那次一样,忽然之间同时灭掉,没有风吹,没有声音,灯芯上的火星子自己熄灭,连烟都没冒。

黑暗中,头顶的灯泡闪了两下,也灭了。

整个灵堂彻底黑下来,周渡站在棺材边,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院子里有人起夜的脚步声,听见远处那只猫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照亮,先去看遗像。

陈伯年还是那个笑容,假牙露着,嘴巴咧开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她确认,就是大了,嘴角向两边拉伸了至少两毫米,上排牙齿露出了一大半,下面的嘴唇拉平了,似乎有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又刻了一遍。

周渡把手机灯光转向棺材,内壁的那两个字在光线下反着白荧荧的光,“谢谢”两个字比她在电灯底下看到的大了一圈,笔画也深了,似乎有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又刻了一遍。

她转头看脚下。

地面是青砖铺的,打了洋灰缝,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来的时候在门口踩了脚印,大小、纹路她都记得。但现在门口多了另一双脚印,比她的大两号,从门槛方向一直延伸进来,到供桌前停住,又折返回去。

但那双脚印没有从院子的青石板路面上消失。她在院子里走上几步,用手电照地面,青石板干爽,没有泥,没有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周渡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棺材。

她摸到棺材边沿,手指顺着木纹划了一圈,棺盖和棺材之间的缝里塞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她借手机灯光抠了一点出来看——是一截红线头,染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黑色。

她把线头夹进笔记本的纸张里,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泡。

灯泡又亮了。长明灯也亮了。灵堂里的东西全都回到了原样,遗像的脸还是那个弧度,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翻出陈秀英发给她的遗照原图,对比着看,角度一模一样,笑容没有变化。

周渡走到院子里,青石板地面没有脚印,但上面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墙角,没了。

她走到墙角蹲下看,地上扔着一个小香包,红布缝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卍”字。她捡起来掂了掂,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捏开来能感觉到碎碎的硬块,打开一看,是碎骨头,白森森的,似乎是鸡骨头的形状和大小。

周渡把香包放回原地,没动它。

她转身回去,坐在灵堂门口的小马扎上,面朝外,背对棺材。凌晨的街道上没有人,柳河街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路口一盏路灯,光洒下来照在柏油路上,青灰色的。

她看见一个人的影子从路灯下走过去,个子不高,身形瘦,背着什么东西,走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周渡站起来,灵堂里的长明灯又灭了一次。她没回头去看,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是一根细细的白线,从指根蜿蜒到指尖,隐隐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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