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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0 18:31:52

周渡坐在灵堂门口的小马扎上,后半夜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河沟里水草沤烂的味儿,腥臭里混着一股子纸钱灰。她没动,眼睛盯着墙角那个红布香包。

她脑子里转着几件事:香炉里的暗红色粉末,棺材刻字表面的透明物质,线头上的干血,还有那双从门口进来又折回去的脚印象。这些东西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根线能把它们串起来。但如果看作一个人干的——有人先动了灯油,再掀棺材刻字,又折返回来处理某个她没看到的东西——那人要么是陈家自己的人,要么是跟陈家旧宅有关的人。

玉田,柳河街七十三号,公用电话,失踪的母亲。

周渡把那根线头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袋香灰和透明粉末,排开放在马扎上。她用指甲挑了一点透明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味儿,不苦不咸,在舌头上化开了,变成一层油膜,油滑滑的。

怪不得灯火烧不干净。棺材内壁那层东西,是豆油抹上去的,干了之后结成透明薄膜,刻字的时候墨渗不进去,油封住了木头的气孔。

兜里的手机亮了,沈夜发的:“查到了,玉田房地产公司法人叫王翠芬,陈家大儿媳妇。”

周渡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王翠芬,陈建设的老婆,跟陈秀英是妯娌。白天她来的时候没见着这个人。她给陈秀英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才接:“我是守夜人,王翠芬是你大嫂?”

“她住西厢房靠北那间。”陈秀英打了个哈欠,“你别去吵她,她身体不好,回来就歇下了。”

周渡绕到院子西边的角门进去,贴着墙根走。西厢房北面那间的窗户亮着灯,她走近了,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很急,抽屉开了又关,不像是在收拾,更像是在找什么。窗户突然开了半扇,一只手伸出窗帘外,抖了一下灰尘。说话声从缝里漏出来,一个人自言自语:“哪去了呢,明明放在暗格里头的……”

脚步声往门口走。周渡贴着墙根退了几步,拐到暗处。房门开了,王翠芬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周渡等了片刻,走到房门口,门虚掩着,推了一条缝往里看——屋里陈设简单,写字台上摊着一本账本,绿色封皮贴着“陈氏家族祭祀开支明细”。她没进去,把门掩好,退回灵堂。

长明灯火苗上结了一个黑疙瘩,周渡从供桌抽屉里摸出剪刀,把灯芯剪掉一截,火苗呼地窜高了,稳稳地烧着。

手机又亮了,沈夜:“监控拍了点东西,发你。”

一张截图,黑白画面,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棺材边上,弯着腰,手在棺材里侧摸什么东西。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正是她第一次发现棺材刻字的前后脚。截图里的女人侧着脸,身形和走路姿势,正是刚才开门探头看的王翠芬。周渡放大图片——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圆形,刻着花纹。

她白天没见过王翠芬的人,但记得陈秀英的手指上没戴戒指。

周渡给沈夜回了一条:“能不能查一下,陈家老爷子走的那天晚上,谁在王翠芬身边?”

沈夜回得很快:“查过了。陈建设说自己在家睡觉,没证人。王翠芬说自己一个人去县城办事,当晚没回来。但门卫大爷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看见王翠芬骑电动车从巷子里出来。老爷子是晚上九点多走的,她如果是十一点才出门,中间两个小时,她人在哪?”

周渡抬头看了一眼棺材。棺材盖严丝合缝,那个被钳子拧过的钉子上,漆皮剥落的地方泛着一点锈迹,已经氧化了。

她蹲到棺材边,伸手去摸棺材内壁的其他部分。手顺着木纹滑过去,到了刻字的位置,手感微微一沉。她来回划了三次,发现凹槽的深度不一,边缘不够整齐,不像是一次刻成的。她把手机灯光照进去,木头上不仅有刻字痕迹,还有一些别的划痕,很浅,有规律地排列着,形成一个螺旋状的图案。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地方,指尖往里陷了一下,像是木头底下有个坑。她用指甲抠了抠,刮下来一点黑褐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焦末。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那包香灰倒出来摊开,用指甲把那几颗暗红色颗粒挑出来。烧过的焦末和香灰里的暗红色颗粒摆在一起,颜色一样,质地一样,一捏就碎。

香炉里烧过的东西,跟棺材内壁的坑里杵出来的东西,是同一个来源。

周渡把两样东西装好,翻到母亲笔记本里画着马尾女孩的那一页。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女孩的笑容里列出来的牙齿,每颗齿形不一样。她凑近看,牙齿的排列位置跟陈伯年遗像里露出的假牙位置完全一致。上排从左数第三颗歪了一点,下排右侧虎牙格外的尖。

母亲见过陈伯年。而且不是一般的见过,是面对面坐着,仔细看过他的脸。

周渡合上笔记本,沈夜从大门走进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到灵堂门口,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刚才又灭了一次,你看见没?你背后那盏长明灯,灭了十几秒,自己又亮了。我在车上看见的,从窗户看进去,突然黑了,然后又亮了。”

周渡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火苗子稳当当地烧着。她摇了摇头:“我一直蹲在这里,没见它灭。”

沈夜走进来蹲在棺材另一侧,摸了摸棺材底部的字,闻了闻手指:“上过油。”

“豆油。”

“你怎么知道?”

周渡把尝粉末的事说了。沈夜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香炉,用手指捏了一颗暗红色颗粒,对着手机灯光看了半天:“这不是香灰里烧出来的东西,是烧过的药渣。我小时候,我奶奶生病了,中药渣从药罐子里倒出来,就在灶膛里烧掉,烧完就是这个颜色。你闻一下,是不是有股苦味?”

周渡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老爷子吃的药里,有安眠药成分。药渣和安眠药一起烧,烧完了把灰倒进香炉里,谁也看不出。”

“谁要这么干?”

“谁不想让别人看出老爷子死前吃了过量的安眠药,谁就干了。”沈夜把手插回口袋,“有烟味吗?香炉里烧完东西,烟味不会散得那么快。你进来的时候,闻到没有?”

周渡回想了一下,她刚进灵堂的时候,空气里确实是有一股焦糊味。当时她以为是纸钱灰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但现在确定,那股味道不是烧纸钱能有的。

“有。”她说,“但那时候我以为是你烧的。”

“我没烧过东西。”

沈夜转身去拉灵堂的门:“我回车上抽根烟,顺便拿点东西。”他迈了一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包粉末,给我一份。”

周渡把装着透明粉末的小密封袋递给他。沈夜接过去塞进内袋,走了几步又停下:“你妈叫周素,没错吧?她失踪那年,城东死的那个人,叫赵玉堂,四十二岁,做房地产中介的,家安在玉田。这个案子没破,档案还在局里锁着。”

周渡没说话。院子里静下来,风小了,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咕咕咕的,叫了三声就断了。她手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她想起笔记本里那个“玉田”,想起母亲电话里问的“柳河街怎么走”,想起沈夜说三年前的玉田公用电话,穿黑衣服的女人左手有疤,向社区的人打听过柳河街。

她妈是来找陈伯年的。来找陈伯年,然后失踪了。

周渡重新走进灵堂,蹲在棺材边,去看棺材盖的内侧。她把手机灯光调到最亮,贴着棺材盖的缝隙照进去,在边沿内侧发现了一行字,很小,笔画很轻,像是用指甲刻的——只有两个字。

“渡渡。”

周渡的手抖了一下。她稳住呼吸,重新把光打过去,那两个字的的确确是“渡渡”,右边不出头,左边一横拉得长,正是妈妈写她名字的习惯。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上,对着遗像拜了三拜。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躲。

周渡把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到西厢房北面那间屋子门口,门上的锁很旧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捅了两下,锁芯弹开了。

屋里亮着灯,王翠芬不在。写字台上摊着的那本账本翻开的页面,记的是“棺材木料款,八百元,已付清”。下面一行小字备注“香炉一只,油灯两盏,油一壶”,再下面是一行红笔写的字——“谢,谢,谢”。三个谢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穿了。

周渡拍了一张照片,翻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针线包,布料上有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她拿起来看,是纸,白宣纸,边角裁得很规矩,就是她在衣柜暗格里见过的那种纸人用的纸。她把针线包翻过来看底部,那里缝着一行字——“翠芬手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戊戌年腊月。”

周渡把针线包放回原处,退出房间。

她回到灵堂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然后彻底黑下来。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很短。

周渡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道疤在黑暗里微微发白。她转过身,长明灯亮了,亮得比刚才更旺,火苗子舔着灯盏的边沿,把整个棺材都照亮了。

陈伯年的遗像在墙上笑着,两排假牙全露出来。

棺材内壁的“谢谢”两个字,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油光。

周渡坐在马扎上,翻开笔记本,开始画棺材内壁那两个字——一撇一捺,横折钩,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按在纸上。

她画完了,抬头看那张遗像。

陈伯年的眼睛,似乎朝她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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