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在灵堂门口坐到凌晨两点，长明灯一直没灭。
她把手插在帆布袋里，指尖贴着笔记本的皮面。笔记本里那个马尾女孩的牙齿，她刚才又看了一遍——上排从左数第三颗歪了，下排虎牙比旁边的牙长出一截。陈伯年的假牙，她进门时候没仔细瞧，现在隔着一整个堂屋的距离看遗像，那颗虎牙的位置，画里和照片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母亲画的是陈伯年。
周渡站起来，腿有点麻了。院子里还剩两桌麻将，有人打了个哈欠，说了句“散了吧，明儿还得早起出殡”。有人喊了一句“王翠芬呢，她那份钱还没给”。没人应。
周渡想进去把那几个字再看一遍，步子还没迈，身后的门响了——西厢房北面那间屋子的门开了条缝，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甲上涂了红指甲油，是王翠芬。
“守夜的，你过来一下。”
周渡走过去，站在门口。王翠芬穿着睡衣，脸上的妆没卸干净，口红糊了一圈。
“老爷子走的那天晚上，你在不在？”王翠芬问，问完了又自己摇头，“你不在。那算了。”
她要把门关上，周渡撑了一下门框：“你刚才是不是在找东西？”
王翠芬看着她，过了好几秒说：“你见过我的针线包没有？”
“没见过。”
“那算了。”王翠芬把门关了。周渡听见里面上了锁。
她回到灵堂门口，发现长明灯火势小了一些。她掏出剪刀，把灯芯剪掉一截。灯芯的根部颜色发黑，不是烧的，是染上去的。她刮了刮，刮下来一层黑灰，底下露出暗红色的印迹。有人往灯油里掺了东西。
周渡把灯芯装进密封袋里，拿出手机。沈夜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监控拍了点东西，发你”。她给他发了一条：“灯油里有东西，似乎是安眠药。”沈夜没回。
她蹲下来看棺材底部的刻字，手摸上去，字面上的腻感比之前重了。“谢”字的横折钩那个拐角，深度比旁边的笔画浅，似乎是有人拿钝器在软木上压出了凹痕，凹痕里涂了木炭粉。她又去看棺盖内侧那两个字——“渡渡”。她用钥匙串上的小刀往棺盖和棺身的接缝里插了一下，刀片进去了，弹出来时刀尖上沾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是蜡，混着一点点香油的味道。她把蜡块放进密封袋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沈夜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我刚从局里回来。”
“那个药渣，化验出来是艾司唑仑。按老爷子死亡时间来算，药渣烧掉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药效发作的时间。”
“谁烧的？”
“谁最后一个做饭，谁就有嫌疑。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一直是王翠芬给他送饭。她否认当天晚上给老爷子送过饭，说自己八点不到就走了。”
“门卫大爷看见她十一点多才走。”
“对，她改口了，说自己记错了。”
周渡掏出那截灯芯递过去：“灯油里被人掺了东西，你拿去化验。”
沈夜接过来看了看：“可能不是同一种安眠药。”
“明天出殡之前，我要开棺。”周渡说。
“棺材钉已经被人撬过了。棺盖边沿打了六个螺丝，每个螺丝的帽都对着棺材正前方，是个坐标，告诉别人这棺材是从哪个方向打开的。”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改锥，头很薄，转轴处缠着红绳：“我以前查过一个案子，棺材的螺丝帽也是这么对的。”
周渡接过改锥，试了试手。她看了看表，三点十分了。
“你出去。到巷子口等我。如果我没叫你，你别进来。”
沈夜看了她几秒钟，转身走了。
周渡把灵堂的门关上，上了门闩。她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开始拧螺丝。螺丝转得很顺，似乎之前已经被拧松过。六个螺丝都卸下来，她按顺序摆在供桌上。
她双手扣住棺盖的两侧，往上抬，推开三分之一。棺材里躺着一个老人，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她伸手去掀那张纸，纸从中间鼓起来了一块，似乎有气体从底下顶了一下。
周渡一把掀开黄纸。老人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角微微向下。她目光落在他双手上，左手戴着一枚银戒指，就是王翠芬照片上戴的那一枚。她伸手去摸，一碰就掉下来了。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致伯年，戊戌年腊月，妻。”背面还有一行字，她用手机放大才看清：“玉田柳河街七十三号。”
这是她母亲的笔迹。
她手抖了。
她开始检查老爷子的身体。他的鼻孔里塞着一团棉花，棉花上沾着液体，闻起来有一股酸味。她用刀挑出来。她用手托住老人的下巴，嘴张开了，露出假牙，上排假牙歪了，里面夹着一根黑头发。她用小刀把那根头发夹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从棺材里传出来的。老爷子的寿衣口袋里有一个小瓶子，拇指大小，里面装了半瓶液体。她拿出来拧开蜡封，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开始渗水，从老爷子的身体里渗出来的。她用手按了按那片湿了的地方，摸到一个布包，缝在寿衣的内侧。她用小刀割断线，把布包掏出来，里面是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谢家谱”。最后三个名字被涂掉了，旁边用铅笔重新写上了三个字——周素，赵玉堂。赵玉堂是城东碎尸案的死者。周素是她母亲。
棺材底下还有一根手指骨，用红线穿着，挂在棺材内壁上。
长明灯灭了。屋里顿时黑了。
周渡站在棺材边上，感觉棺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只手，小，软，冰凉的。不是老爷子的。
棺材里还有第二个人。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搭在棺沿上。女人的手，指甲涂了红指甲油，戴着银戒指。一张脸从棺材里抬了起来——王翠芬。她的脸惨白，眼睛没有焦点，嘴角挂着一丝笑，两排假牙全露出来了。
她撑着棺材沿坐了起来，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寿衣，绣着金丝牡丹花。她转头看着周渡，嘴张开了：“谢谢。”
周渡的帆布包掉在地上，笔记本摔开了，翻到画着马尾女孩的那一页。那张画上的笑脸，正是王翠芬的笑脸。
门闩响了一声，被什么东西拨开了。沈夜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鸡叫。王翠芬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那张脸开始褪色。她倒在棺材里。长明灯自己又着了。
周渡走到供桌前，把那截灯芯、那个小瓶子、那根头发都装进帆布包里，然后转身看着沈夜：“出殡之前，我得去一趟玉田。”
“去干什么？”
“找我妈。”
她走出灵堂，回头看了一眼。陈伯年的遗像还是那个笑，但嘴里的假牙，比原来多了一颗。她走到供桌前，把摆在桌上的螺丝拨了一下，正北方向多了一枚银戒指：“留着吧。”她走出陈家大门。
周渡在巷口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陈家大门上的白灯笼还在，风一吹，轻轻悠悠地转着。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小瓶子，瓶壁上印着几个字：“渡渡——快走”。她没说话，只是收紧了一点步子，快步拐进巷子。远处传来一声船鸣，老江的汽笛。
她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