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走出柳河街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巷口的包子铺已经开了,蒸汽从竹笼盖缝里钻出来,店主是个矮胖的女人,看见周渡过来,笑了一下:“守夜的啊?陈家那头的?”
周渡点头,女人又说,“一宿没睡吧,拿俩包子走。”
周渡摸出五块钱搁在蒸笼边上,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粉丝馅的。她吃着包子往汽车站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王翠芬从棺材里坐起来那一幕——大红寿衣,金丝牡丹,嘴角的笑,假牙全露出来了。她说的那句“谢谢”是替谁说的?
周渡走了四十分钟才到汽车站,路上经过一家烟酒店,玻璃窗里面摆着一排老式的煤油灯。店老板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周渡就说了句:“玉田的车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周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玉田?”
店老板把花生壳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抬头看她一眼:“你妈以前也爱这个点儿坐车去玉田,每回都从我这儿买瓶水。有一回她没零钱,我给她垫了,第二天她就还我,还多给了五毛。后来她不来买水了,我就知道,她大概是不在了。”
周渡站了几秒钟,转身走到车站的候车棚底下。她把手插在帆布袋里,摸着笔记本的边角,手指顺着那个扎马尾女孩的轮廊描了一圈。
牙齿的排列她已经记在心里了,假牙、歪了的第三颗、虎牙比旁边的长出一截——同样的排列出现在王翠芬嘴里。两个人的牙齿一模一样。这个念头让周渡后背凉了一下。
车来了,是辆中巴,绿皮白顶。售票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晒得黑,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上车上车,玉田,四块。”
周渡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玻璃推开一条缝。车上没几个人,后排坐着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再往后一排是个老太太,怀里搂着一只芦花鸡。
车颠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玉田。周渡下车的时候腿都坐麻了。玉田比她想象中还小,一条主街,两边都是老房子,铺面关了大半。街口真的有个卖凉粉的摊子,一个瘦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了两张折叠桌。老头看见有人来了也不招呼,低着头摆弄手里的收音机。
周渡走过去坐下:“老板,来一碗凉粉。”
老头抬头看她,眼睛浑浊,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是周素的姑娘。”
周渡心里一紧:“你认识我妈?”
“认识。”老头站起来,揭开纱布,拿碗给她舀了一碗凉粉,“你妈以前在这条街上住过,就住在我这摊子后面的院子里,租的房,住了两年多,后来走了。她走的时候落了个东西在我这儿,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你来了正好,拿走吧。”
老头转身进了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个灰蓝色的布包。周渡接过来,解开橡皮筋,里面包着一沓纸,已经泛黄了。
第一页写着:“我叫周素,生于一九四七年,玉田柳河街人,我没有参与过杀人,但我丈夫杀了人。”
周渡抬头问老头:“这个周素,您认识吗?”
老头想了想:“她好像是陈家的人,就是柳河街陈伯年家的亲戚,陈伯年的儿子来接她。”
周渡把纸叠好,塞回布包里。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沈夜给她发了条消息:“到玉田了?”她回了个“到了”,又补了一句:“找到我妈以前住的地方了。”
沈夜几乎秒回:“地址发我,我下午过来。”
周渡没回他,三口两口把凉粉吃完,搁下十块钱,按着老头指的方向找过去。
街口往西拐第三个院子,门口有棵槐树,树冠遮了半条巷子。院子大门是铁皮焊的,门鼻上挂着一把锁,锁芯里塞了什么东西,已经坏了。周渡拽了一下,整个锁就掉下来了。院子不大,水泥地坪裂了几道缝,缝里钻出草来。
正屋的门虚掩着,周渡伸手推了一下,一股霉味扑出来。屋子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的三门柜。桌子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个手印,新的,五指张开,应该是男人的手。周渡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她打开柜子,里面只有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盖着一张报纸。报纸是二〇〇三年的,她一碰就碎了个角。
她把衣服拿起来,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黑白,边角磨圆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扎着两个辫子,男的穿了件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玉田照相馆,二〇〇三年八月。”
她把照片装起来,又在柜子里翻了一遍,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她站起来,余光扫到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鼓起来一块。她拉开窗帘,帘子后面挂着一件米黄色的外衣,袖子上有两个补丁。
她把外衣拿下来,掏了两个口袋,右边的口袋里有一张纸片,是一张收据,玉田卫生院开的,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二号,项目写着“住院费”,金额是六百四十七块,付款人那一栏写着“周素”。
周渡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手机震了,沈夜打来的:“我到了玉田。你在哪?”
周渡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走出院子,坐在槐树根底下的石头上等着。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姜素华这个名字,还有那沓纸上的第一句话。她想起棺材里那本谢家谱,最后三个名字被涂掉了,旁边用铅笔重新写上了姜素华、周素、赵玉堂。
沈夜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他走得快,停在周渡面前,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你给我的那截灯芯,我让人加急做了一下化验。”沈夜说,“灯芯里除了艾司唑仑,还检出了一种东西——桐油。这种混合桐油的燃烧性能很奇怪,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升温,然后突然降温。”
周渡站起来:“有什么用?”
“如果你想让一盏灯在某一刻突然自己灭掉,把它涂在灯芯上,就能做到。”
沈夜看着她:“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周渡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我妈以前住在这里,我在柜子里找到的,二〇〇三年拍的。男的不认识。”
沈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这个人我认识。赵玉堂。”
周渡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赵玉堂跟你妈认识,还拍了照?那城东碎尸案——”
“当时查到的线索是,赵玉堂在死前半年频繁往来玉田,有目击者说他每周末都坐同一趟班车过来,但没人知道他是来找谁的。”
周渡把照片收好,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沓纸递过去:“卖凉粉的老头给的,我妈留下的,里面有姜素华写的东西。”
沈夜接过来翻了翻:“这份东西,我得带回去。”
“我不给你。”
“这是证据。”
“这是我妈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夜先松了口:“你留着也行,但我要看电子版。”
周渡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了照,发给他。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最后一页纸上写着一行字:“他们追来了,如果我有事,让周渡去找陈伯年,但别进那口棺材。”
沈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周渡把纸放回帆布袋里,站起身,往巷子外走。沈夜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又折回去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槐花还在落,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簌簌地响。
“你妈写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沈夜追上来说,“陈伯年那时候还活着,你妈让他守着什么东西。”
周渡没回头。
她走到车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晒得地面发烫。卖凉粉的老头已经收摊了,折叠桌摞在墙根,收音机搁在上面,还在吱吱呀呀地响着。
远处来了一辆中巴,绿皮白顶,售票员还是那个瘦男人,冲他们喊:“上车上车,回城里,四块。”
周渡上了车,靠窗坐着,把窗户推开了些。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那沓纸,纸边在风里微微翻动,隐约能看见一行字——“周渡,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