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通报是上午十点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公告栏的正中间,标题写着“关于陆鸣同志60米测试成绩异常的情况说明”。内容绕了一大圈,核心意思就一个——成绩存疑,不作正式记录,责令主教练周伟锋加强训练安全管理。
陆鸣端着搪瓷碗站在人群外面,碗里的稀饭已经凉透了。几个低年级的队员挤在公告栏前面,有人念出声来,念到“成绩存疑”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转身往食堂里面走。
林小鹿端着蒸屉从后厨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把蒸屉往桌上一搁,擦了把手追上来两步。“陆鸣,你别往心里去,那成绩计时器拍着呢,谁都赖不掉。”
“没赖。”陆鸣把碗放到回收处,铝碗磕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们爱信不信。”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六月的阳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白。操场上有人在慢跑,跑道边的排水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几只苍蝇趴在湿水泥地上搓腿。陆鸣沿着跑道边往器材室走,走到一半就看见周伟锋站在百米起跑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面前站着副校长赵大海。
赵大海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的声音不高,但隔着三十米都能听出那股压着的火气。
“周伟锋,我跟你明说,那个成绩我不认。一个入队八个月的孩子,60米莫名其妙跑进8秒,你让我拿什么往上报?上面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如实解释。”周伟锋的声音很平,“起跑反应0.127秒,途中跑最大步幅2.18米,步频每秒4.7步,后程没有明显降速。每一项都在计时器数据里存着,你要看我可以调出来。”
“我要看你那套训练方案!”赵大海把烟往地上一摔,“你偷偷摸摸搞的那套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压低重心、加大前倾角、缩短触地时间——你当这是国外实验室?这些孩子骨头还没长硬,你把他们练废了谁负责?”
周伟锋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按了一下归零,然后转身往器材室走。路过陆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也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周伟锋的背影消失在器材室门口,又看了一眼赵大海。赵大海也看见他了,脸上的怒容一收,换了一副表情,招手让他过去。
陆鸣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小伙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赵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带着一股烟味。“但你得明白,这个体校不是他周伟锋一个人的。你要真想练出来,我可以给你安排别的教练,省队那边我也有关系。”
陆鸣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陈磊跟你住一个宿舍吧?”赵大海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陆鸣手里。“他爸跟我是老熟人,你回去跟他聊聊。年轻人嘛,别把路走窄了。”
名片是白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陆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又翻回来。他把名片揣进裤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快,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队员在打球,球砸在铁框上发出咣咣的响声。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没应,直接上了宿舍楼。
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陆鸣推门进去的时候,陈磊正坐在床边系鞋带,脚边放着一双新的耐克钉鞋,鞋盒还没拆。
陈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听说你被通报了?”
陆鸣没理他,走到自己床铺前面,弯腰从床底下拽出那个旧帆布袋。袋子里装着训练服和那双穿了快一年的多威钉鞋,鞋底的钉子已经磨短了半截,鞋面内侧磨出一个洞,露着里面的灰色袜子。
“别翻了,你那破鞋跑不出8秒的。”陈磊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鞋盒,“我这儿有双新的,42码,你要不要试试?”
陆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双旧鞋,掌心按在磨破的洞上,能摸到里面的海绵已经塌了。他没抬头,说:“不用。”
“赵副校长让我照顾你。”陈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别不识好歹。我10秒6的成绩够你追两年,你现在撞上一次狗屎运就想翻天?”
陆鸣把旧鞋塞进帆布袋,拉上拉链,站起来。他的个子比陈磊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直。“我训练去了。”
“你训练个屁。”陈磊嗤了一声,“你的档案已经被调去基础组了,今天下午开始你跟那帮刚入队的小孩一起练起跑姿势。”
陆鸣的手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一点二十。陆鸣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楼梯板咚咚响。到了一楼大厅,他看见告示栏上也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关于调整陆鸣同志训练组别的决定”,右下角盖着体校的公章。
他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半分钟,然后伸手把那张通知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周伟锋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周伟锋打电话的声音。
“对,被调了……我知道……不用,我自己想办法……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里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周伟锋的声音响起来:“进来吧。”
陆鸣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贴着一张跑道示意图和几张数据表。周伟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屋里弥漫着一股没散尽的烟味。
“档案的事你知道了?”周伟锋问。
“知道了。”
“你有什么想法?”
陆鸣攥了攥帆布袋的带子。“我想继续练。”
周伟锋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子上。“器材室后面那个旧仓库,你知道在哪儿吧?那里有一组起跑器,是我自己改的,没人用。你想练,就半夜去。”
陆鸣拿起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铁环,硌得手心生疼。
“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周伟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鸣面前。“你现在这个成绩,在省体校是地震,放到全国青年赛上连决赛都进不去。你要是觉得跑了个8秒就够本了,那咱们今天就到头了。”
陆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把钥匙攥紧了些。
周伟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赵大海那一掌轻得多。“去吧。”
夜里十二点,宿舍楼十点就熄了灯。陆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对面床铺陈磊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他等了两个小时,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等楼下经过最后一拨巡逻的保安,才悄悄从床上坐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拎着帆布袋,从窗户翻了出去。三楼窗沿外面有一根排水管,他顺着管子滑下来,手掌擦过生锈的铁箍,蹭破了一层皮,掌心火辣辣地疼。
操场在月色下面像一片灰色的湖面。看台的影子压在跑道边上,塑料座椅上积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光。陆鸣翻过操场边的铁栅栏,铁门上的锁链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蹲在栅栏后面等了十秒,确认没人发现,才站起来往器材室后面走。
旧仓库在器材室后面,夹在两堵墙之间,门口堆着几块废弃的跳高垫。陆鸣用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挂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黑漆漆一片,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半个房间。
角落里的确有一组起跑器,铁制的,比外面那些塑料的沉得多。陆鸣把起跑器拖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在月光下蹲下来,调整踏板的角度。
他踩上起跑器,摆好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抵着地面。他的手指按在起跑线后面,十根指头撑在粗粝的塑胶跑道上。
“预备——”
他自己喊了一声,然后猛地蹬了出去。
第一步跨出去,重心压得太低,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他赶紧伸左手撑了一下地才没摔倒。膝盖蹭在跑道上,磨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陆鸣站起来,看了看膝盖上的伤,没管,又蹲回起跑器上。
他重复了七次。七次都不对。
要么是蹬出去的第一步步幅太小,要么是重心转移太慢,要么是手臂摆动的方向歪了。第八次的时候,他蹬出去之后猛地停住,蹲在跑道上大口喘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你那个第一步,蹬伸角度太直了。”
声音从看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听得很清楚。
陆鸣猛地转过头。看台第三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月光照不到他脸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跑道上,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苏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一双黑色的钉鞋。走到陆鸣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陆鸣膝盖上的伤口,然后把那双手钉鞋递过来。
“45码的,你应该穿43吧?垫双厚袜子就行。”
陆鸣没接,只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第一次翻栅栏的时候。”苏岩把钉鞋放在跑道上,蹲下来,手指点了点起跑器踏板的位置。“你刚才每一脚蹬出去之后,小腿和地面的夹角都超过了45度。这个角度适合中途跑,但起跑第一步用不上力。你要把第一步的重心压更低,小腿夹角控制在40度以内,这样蹬伸的效率能提高至少百分之十二。”
陆鸣盯着他,没说话。
苏岩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里,朝起跑器努了努嘴。“我不是来替周教练传话的。我自己的400米最后五十米一直有毛病,我看过你的发力方式,那是对的东西。你帮我治我的毛病,我帮你了结起跑的问题。”
晚风吹过操场,看台上那几只麻雀被惊动了一下,扑棱着翅膀换了根栏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跑道上交叉在一起。
陆鸣弯腰捡起那双钉鞋,掂了掂,鞋底是新的,鞋钉还没下过地。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岩,然后把鞋穿上,踩了踩,尺码偏大,但能穿。
他蹲回起跑器上,左脚踩实踏板,右脚膝盖抵地,十指撑住跑道。
苏岩蹲在他侧面,右手虚按在他的小腿外侧。“听我口令,注意力放在你左脚前掌的触地点上。预备——”
陆鸣深吸一口气,等着那个“跑”字。
月光下面,整个操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器材室旧仓库的灯泡在背后闪了两下,灭了,只剩下月亮的银灰色铺满整条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