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省体校田径场的路灯还没灭。
陆鸣蹲在起跑线前,膝盖上的血痂刚结好又被拉伸动作扯开,渗出一小片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把重心压低到几乎要贴到跑道上。周伟锋站在他右侧三米的位置,手里握着秒表,另一只手举着个手电筒,光柱打在起跑线前方两米的地面上。
“再低。”周伟锋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你现在的躯干角度至少还有五度是竖着的,我要你几乎跟地面平行。启动瞬间不是站起来跑,是弹出去。”
陆鸣调整了一下,锁骨几乎压到左膝盖上方,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起跑器上。这个姿势让他呼吸都变困难了,胸腔被大腿压着,每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去一半。
“苏岩,你看他第一步。”
苏岩站在十五米外的跑道上,穿了件深蓝色的训练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的速干衣。他没说话,眼睛盯着陆鸣的脚。
周伟锋吹了一声口哨。
陆鸣蹬出去的那一下,左脚掌在塑胶跑道上刨出一个明显的坑。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向前弹射,第一步落地时右脚跨出去的距离比平时多了整整一个脚掌的长度。但这个动作带来的代价是他左脚踝承受了几乎全部的冲击力,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脚踝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咬着牙继续跑完六十米,到终点时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栽,手掌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右脚的钉鞋里滑腻腻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血泡破了。
苏岩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他的脚踝。“左脚落地的时候内翻了一下。”
“我知道。”陆鸣直起身,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表现出来。
周伟锋走到手电筒光斑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眼皮看苏岩。“你的问题跟他不一样。你起跑没问题,途中跑节奏也没问题,进弯道之后甚至可以比现在更快。但你最后五十米在减速。”
苏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鸣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
“我没有。”
“你有。”周伟锋把本子合上,“你四百米最后五十米的心率会突然飙高,不是体力跟不上了,是你脑子在跟自己说——快了,快到终点了,要出事了。然后身体就开始降速。”
苏岩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伟锋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头对陆鸣说:“你把血擦一下,等会儿做个接力配合。苏岩跑弯道,你跑直道,各跑一百米。”
“现在?”陆鸣看了一眼天,路灯还亮着,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就现在。你们俩今天的目标不是跑出什么成绩,是把这组接力配合跑流畅。交接棒的时候不能减速,不能回头看,不能犹豫。能做到就做,做不到今天加练到六点。”
陆鸣瘸着左脚走到起跑线后面一百米的位置,苏岩站在弯道起跑线。周伟锋从器材室拿出两根接力棒,其中一根上面还沾着去年省赛时的号码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在原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陆鸣蹲下来紧了紧鞋带,左脚脚踝处的袜子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眼苏岩,苏岩正盯着弯道的弧线,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几乎有些僵硬。
“预备。”周伟锋的手举起来。
苏岩起步时很稳,弯道的前五十米节奏控制得非常好,步频和步幅的配合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起伏。陆鸣站在接力区前段,看着他跑过来的身影,在心里默算距离。
苏岩进入弯道最后三十米的时候,陆鸣开始启动。他左脚蹬地的那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个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往前跑的同时伸出手臂,手掌朝后张开,等着接力棒拍上来的那个瞬间。
苏岩的手掌带着接力棒从下方往上拍进他手心的那一刻,力道精准得像是量过一样。陆鸣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看,五指一握就往前冲。
直道跑完一百米,陆鸣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感觉到脚踝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他放慢速度走了几步,左脚几乎不敢完全着地。
周伟锋没喊停。他站在起点位置,手电筒朝地面打,光斑里能看到陆鸣刚才蹬出去的那个坑——塑胶表面被钉鞋刨掉了一小片,露出下面黑色的底层。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两人。
“再来一组。”
陆鸣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脚踝上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细密的针刺感。他看了一眼苏岩,苏岩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你刚才最后五十米还是降速了。”陆鸣说。
苏岩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改?”
“不是想改就能改的。”苏岩的声音很平静,但陆鸣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周伟锋走过来,把接力棒又扔给苏岩。“刚才那一组交接棒合格,但速度不够。你们俩都用的是自己习惯的节奏在跑,不是配合的节奏。陆鸣,你起跑那一步步幅太大,左脚落地不稳,导致后面的途中跑有半米的节奏紊乱。苏岩,你弯道最后那段在躲,不是接力区近了你在躲,是你怕自己冲太快弯道控不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电筒的光下把他们俩拉到一起。“弯道不是用来减速的,弯道是拿来加速的。你们俩都不是新人,这点东西不用我教。但你们没做到,就是因为还没信任对方。”
陆鸣蹲下来,扯掉右脚的鞋,袜子已经被血粘住了,脱的时候撕下一小块皮肉。他皱了皱眉,没出声,把袜子拽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苏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再来。”
这一次苏岩起步比刚才更猛,弯道前五十米的速度明显比上一组快了一个档次。陆鸣盯着他的动作,发现苏岩在进入弯道后半段的时候身体重心有一个明显的向内倾斜,那是高速过弯时才会做的技术调整。
苏岩在拼命。
陆鸣启动时咬着牙,左脚蹬地的那一下疼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减速。他伸出手臂的那一瞬间,苏岩的接力棒已经拍进了他手里,力度比刚才更大,拍得他虎口发麻。
他攥紧接力棒往前冲刺,最后三十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慢,周伟锋在看,苏岩也在看。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陆鸣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左脚的刺痛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外侧肿起了一个包,不算大,但已经把皮肤撑得发亮。
苏岩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他的脚。“不能再跑了。”
“能跑。”陆鸣说。
“你现在跑了,明天你也动不了,后天也动不了。省选拔赛是下个月,你要歇三天还是三天之后继续练?”苏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陆鸣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远处有麻雀从看台上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凌晨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周伟锋走过来,蹲在陆鸣面前,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脚踝。灯光下能清楚地看到肿起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青。
“今天不练了。”周伟锋站起来,“回去用冰敷,明天休息一天。”
“我不——”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伟锋打断他,声音很冷,“你以为我要的是你拼死跑一组给我看?我要的是你一个月之后还能站在赛道上。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就别跑田径了。”
陆鸣咬着嘴唇没说话。
苏岩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陆鸣左脚不敢着力,只能单腿站着。苏岩松开手,弯下腰把他的钉鞋从地上捡起来递给他。
“明天我陪你做核心训练。”苏岩说,“脚伤了上肢还能练,别浪费一天时间。”
陆鸣接过鞋,没应声。但他心里清楚,苏岩是在帮他。
周伟锋已经往器材室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明天的训练计划我放在器材室桌子上,你们自己看。苏岩,你四百米最后五十米的问题,下一组训练的时候我解决。”
“怎么解决?”苏岩问。
“让陆鸣骑自行车在后面追你。”周伟锋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岩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陆鸣。陆鸣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草地上露水的味道,天上的星星已经开始变淡了。
林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食堂后门,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隔着操场冲陆鸣喊:“你脚又伤了?我这儿泡了消炎的药茶,你过来喝一口。”
陆鸣单腿跳了两步就停下来,苏岩叹了口气,走到他左边。“搭着我。”
“不用。”
“你跳着走过去起码三分钟,我扶你走三十秒。”苏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臂搭在了苏岩肩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食堂后门走,晨光刚刚从东边看台的缝隙里透过来,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小鹿把保温杯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杯沿上碰了一下,烫得她缩回手。她又换了个姿势,用餐巾纸垫着杯壁递给陆鸣。“慢点喝,很烫。”
陆鸣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里面放了黄芪和当归,你妈跟我说你气血虚,经常手脚冰凉。”林小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假装很随意。
苏岩站在旁边,看了林小鹿一眼,又看了看陆鸣,什么也没说。
操场上,周伟锋的办公室灯还亮着。窗户打开着,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训练日志,右手在写着什么。
桌上的台灯旁边放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国家队队服的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
那是十六年前的周伟锋,那时他还没有伤病,还没有被降级,还没有被人骂“训练方法过时”。
他写了几个字,在日志本的边角上写下了一行批注:陆鸣,起跑阶段爆发力已达省队一线水平,左脚踝稳定性不足,需针对性强化。苏岩,弯道技术优于直道,心理瓶颈可用渐进式负荷突破。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化学反应。摸底配对测试,信任基础建立中,合格。
他把笔帽盖上,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操场上陆鸣被苏岩扶着往宿舍楼走,林小鹿端着保温杯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
周伟锋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副校长赵大海昨天下午找他谈话的时候说的话还在耳边:“周伟锋,你这个训练小组的事我没有批。你要搞特殊化,出了安全事故你自己负责。”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陆鸣的60米8秒0,换算成100米,已经摸到了10秒8的边缘。苏岩的400米差在最后五十米,只要突破,至少能进49秒。这两个人如果配对跑接力,省队的4×100米纪录不是不能破。
但如果赵大海真要卡他们的资源,连跑道都不让他们用,那什么都没用。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个旧日历,日期上画了个红圈——省选拔赛倒计时三十天。
周伟锋合上日志本,站起来关了灯。办公室暗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窗外操场的跑道上,陆鸣的左脚落地时明显歪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那孩子没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