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六月中旬的正午热气从打菜窗口往外涌,整个空间弥漫着红烧茄子和大锅饭的味道。陆鸣端着餐盘找了靠墙角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铝制餐盘被人从对面重重搁下的声音。
陈磊坐在他对面,没打饭,手里只攥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桌面洇出一小摊水渍。
“陆鸣,听说你跟周伟锋搞了个秘密训练小组?”陈磊把瓶盖拧开又拧上,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凌晨四点半偷偷练,怕人看见?”
陆鸣没抬头,继续吃饭。
“我问你话呢。”陈磊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食堂里几个正在吃饭的队员都停下来看这边。
苏岩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陆鸣旁边坐下。他看了眼陈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慢条斯理地掰开,把其中一双放到陆鸣餐盘边上。“食堂的筷子经常少一根,多备一双。”
这个动作让陈磊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后一靠,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晃了两下才落下,发出刮地板的刺耳声响。“行,你们俩一唱一和挺默契。那敢不敢来点真格的?”
陆鸣咽下嘴里的饭,抬起眼皮看他。“什么真格的?”
“4×100接力。”陈磊把冰红茶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的水在桌面上溅开一朵透明的花,“我组一队,你们组一队,比一场。输的人以后在跑道上见到赢的人,自觉低头绕着走。”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几个低年级的队员端着碗凑近了,有人把筷子咬在嘴里,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看好戏。
苏岩放下筷子,看着陈磊。“你那边的人选定了?”
“我、刘东、王硕、马东升。”陈磊报名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这四个名字在省体校短跑组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刘东是去年省青年赛200米第五,王硕4×100主力交接棒练了两年,马东升身高一米八六,百米最好成绩11秒整。加上陈磊本人,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几乎是省体校能拿出来的最强短跑阵容。
“你们呢?”陈磊挑起眉毛,“你和陆鸣加起来两个人,剩下两个坑打算从哪找?基础组那帮练跳远的?”
陆鸣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他看了一眼苏岩,苏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茄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苏岩说。
陈磊愣了一下。“行什么?”
“比。”苏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明天下午三点,操场。四个人对四个人。”
陈磊盯着他看了三秒,脸上浮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他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次地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陆鸣,你那个8秒的成绩,赵副校长说了不算数。我给你个机会——明天让我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废物。”
他走的背影很稳,钉鞋踩在食堂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自信用力过度的回响。
陆鸣把筷子放在桌上,看着苏岩。“刘东他们已经磨合过大半年了,我们去哪找人?”
“你吃完了没有?”苏岩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端起餐盘。
“差不多了。”
“那就走。”
苏岩带着陆鸣穿过操场,绕过器材室后面那排矮平房,停在一间铁皮屋顶的仓库门口。仓库的门锁锈了一半,门框上钉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临时器材存放处”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苏岩推开门,里面堆着旧垫子和断裂的跨栏架,墙角坐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儿,皮肤晒得发黑,膝盖上缠着白色绷带,绷带边缘已经发黄起毛。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短寸头,右脚的钉鞋鞋底磨得快平了,左脚那只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瘦高个儿看见苏岩进来,从垫子上站起来,膝盖弯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苏岩?你怎么来了?”
“赵猛,李超。”苏岩指着两个人对陆鸣说,“赵猛去年省青年赛200米第四名,因为跟教练顶嘴被调去基础组。李超100米最好成绩11秒5,训练的时候把脚崴了,队医说他没事,他教练说他是装的,压着他练双倍量,韧带拉伤养了三个月没养好,现在连基础组的训练都跟不上。”
赵猛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苏岩你少揭我老底。说吧,什么事?”
“明天下午三点,跟陈磊那组打一场4×100接力。”苏岩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明天食堂吃面条”一样。
李超蹲在那儿没动,抬头看了苏岩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抠着透明胶带的边缘。“我们俩是基础组的,连正式训练都报不上,你让我去跟陈磊跑接力?”
“你不敢?”陆鸣开口。
李超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火气,但那点火气很快灭了,他又低下头去。“不是不敢,是没意义。跑赢了又怎么样?回头赵副校长一句话,该蹲基础组还是蹲基础组。”
“那你就不跑?”陆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超面前,低头看着他头顶上那圈竖着的短头发,“你不跑,一辈子蹲在仓库后面。你跑了,至少明天下午那三分钟里,你跟陈磊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李超抠绷带的手停了。过了好几秒,他站起来,比陆鸣高了半个头,但肩膀缩着,像是一直在躲什么东西。“你疯了吧?我现在的状态,跑到最后五十米右腿就发软。”
“那就练。”苏岩说,“到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赵猛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了苏岩半天,突然笑了一声。“你俩可真有意思。行,我跑。反正我在基础组也是混日子,总比每天对着墙练起跑强。”
李超犹豫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点了头。
当天下午五点,操场西侧跑道。
周伟锋把四根接力棒摆在跑道上,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塑胶跑道的地面。“交接棒区的二十米你们四个人每人至少跑十遍,跑到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
赵猛站在第一棒的位置,来回踱了几步,试着踩了踩起跑器。他的膝盖上的绷带在拉伸的时候绷得很紧,能看见绷带下面关节的轮廓。
李超站在第三棒的位置,做高抬腿的时候右腿明显比左腿落地重,每次落地膝盖都会轻微地往内扣一下。他咬着牙没说话,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苏岩站在第二棒。陆鸣在第四棒。
六月的太阳斜在西边,跑道上的阴影拉得很长。第一次合练交接棒的时候,赵猛起跑快了半拍,苏岩伸手接棒的时候没握住,接力棒掉在地上,滚出去两米远,在跑道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灰痕。
赵猛停下来,叉着腰喘气。“我的。”
“再来。”苏岩捡起接力棒,擦了擦上面的灰。
第二次,李超出接力区的时候慢了,苏岩为了等他不得不压步子,交接棒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接力棒差点又脱手。
“李超你出区的时候步子要放开,别缩着跑。”周伟锋的声音从跑道边上传过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李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点了点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有问题,不是交接棒时机不对,就是某个人在弯道上的跑线跑偏了。到第七次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跑道边的路灯亮了两盏,昏黄的光打在塑胶跑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陆鸣蹲在第四棒的位置,膝盖上的血痂又被扯开了一块,运动短裤的膝盖位置洇出一小片暗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短裤往上拉了拉,遮住那片颜色。
“今天就到这。”周伟锋收起秒表,“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集合,热身四十分钟。比赛的时候记住一件事——你们不是去证明什么,你们是去跑一场接力。”
陈磊的挑衅和苏岩的应战已经传遍了整个体校。他摔坏接力棒的那个动作,赵大海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着操场看的那个眼神,以及周围看热闹的队员从窃窃私语变成公然围观的转变——这些都在陆鸣余光里模糊成跑道边上的灰色轮廓。
三点整,陈磊站在第二棒的位置,刘东站在第一棒,王硕第三棒,马东升第四棒。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背心,胸口印着省体校的校徽。
陆鸣这组没有统一的队服。赵猛穿的是灰色T恤,领口洗得发白;李超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色背心,背后印着号码布洗掉的痕迹;苏岩换了件黑色紧身衣,袖口卷到肩膀;陆鸣穿着平时训练的那件白色短袖,左胸口有个小洞,是被钉子刮破的。
围观的人沿着跑道外侧站了三四排。林小鹿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眼睛一直盯着陆鸣的脚踝。李超站在第三棒的位置,做完拉伸站起来的时候右脚落地时膝盖明显晃了一下。赵猛站在第一棒,手里握着接力棒,指节因为用力握紧泛白。
发令枪是从器材室借的,裁判是田径组的值班老师,姓何,四十多岁,平时主要负责体校的文化课。他举枪的时候看了两边一眼,放下枪,走到陈磊面前。“你手里的棒子呢?”
陈磊从身后拿出那根接力棒——表面有三道明显的白色勒痕,中间那段油漆已经掉了大半。何老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走回起跑线侧面。
发令枪响了。
赵猛的起跑不慢,但因为膝盖的原因他的加速比刘东慢了一拍。两个人都跑外道,弯道上的差距并不明显,但在交接棒区,赵猛的手举起来的时候比预定位置提前了半米,苏岩不得不主动往前迎了一步才接住棒子。这个动作让苏岩的启动节奏被打乱了,他接棒之后的前五步明显在调整步频,而陈磊在他前面已经拉开了两个身位。
苏岩在直道中段开始发力。他的步幅大,节奏稳,跑到六十米的时候已经把差距从两个身位追到了一个身位。交接棒的时候他压低了身体,把棒子稳稳地递进李超的手里,李超接棒之后右脚落地的那一下膝盖又晃了一下,但他没停,反而把步频提了上去。
李超的前半程跑得比所有人都想象中要好。他的短距离爆发力本就不差,如果不是韧带拉伤,他原本应该是这一届短跑组的重点培养对象。但跑到八十米的时候,他的右腿明显开始发软,膝盖内扣的角度越来越大,步幅也在减小。王硕在第三棒最后二十米追上了他,交接棒的时候甚至比李超快了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最后一棒。
陆鸣蹲在起跑线上,余光里看见马东升已经站在了接力区的远端,身高一米八六,腿部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清晰的线条。陆鸣接过李超递来的接力棒的时候,手指触碰到棒子表面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棒子太轻了,而且表面有个明显的凹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被陈磊摔坏的接力棒,中间那段裂开的部位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但胶带已经被汗水浸透,正在打滑。
但棒子已经在他手里了。
陆鸣攥紧那根接力棒,右脚蹬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胶带在掌心滑动了一下,棒子差点脱手。他收紧了手指,把棒子死死地压在掌心里,身体弹射出去。
前三十米,他落后马东升大概两个半身位。这个差距在短跑里几乎是不可逾越的,跑道边已经有人开始摇头。
但陆鸣没有看马东升。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七十米处那条白色的终点线,周伟锋站在那条线旁边,手里没拿秒表,只是站着,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五十米的时候,陆鸣的步频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压缩成一条线,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去半口。他左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往下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六十米的时候,他追了半个身位。
七十米的时候,又追了半个身位。
马东升的余光感觉到了有人逼近,他的身体出现了一丝僵硬——左臂摆动的时候幅度缩小了半寸,肩膀微微朝内收紧。这个变化的幅度很小,普通人几乎看不出来,但陆鸣在周伟锋给他分析对手录像的时候见过无数次这种信号——这是一个人在自己极限速度下被追赶时产生的下意识反应。
陆鸣咬着牙,把最后几步的步幅又撑大了半寸。
终点线前最后五米,陆鸣的肩膀和马东升的肩膀平齐了。两个人同时压线,陆鸣的身体前倾幅度比马东升大了那么一点点,右手的接力棒率先越过了终点。
操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陆鸣赢了?”
接着是更大的嗡嗡声,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后退,有人举起手机拍了照片,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没合上。
陈磊站在第三棒交接区,目光追着陆鸣落到终点线的手上,那根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圈的接力棒还攥在陆鸣的掌心里。他踢了一脚跑道边上的计时器,计时器翻倒在地上,塑料外壳裂开一道发白的口子。
他抬起头,陆鸣正从终点线走回来,膝盖上洇着一片湿润的暗色,握着接力棒的手没松开。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陆鸣身边走过的时候,陈磊看见了陆鸣的手指——掌心侧面被接力棒断茬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汗,顺着接力棒往下滴。
他刚才跑出百分段逼近10秒9。
陈磊后退两步,撞上身后追过来恭喜他的队友的肩膀,震得肩膀发麻。陆鸣松开掌心,接住掉落的接力棒,咬开断掉的透明胶带,将两截断棒并在一起,平静地走向跑道外侧的周伟锋。
周伟锋接过断棒,在手里掂了掂,看着陆鸣膝盖上的血,把棒子放进训练包。林小鹿挤过人群,蹲在陆鸣脚边,用毛巾按住他膝盖上的伤口,毛巾很快洇红一小块。“我去拿碘伏。”她站起来跑开了,脚后跟在跑道地面上一跺一跺的。
围观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开。赵大海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把烟掐灭在台阶上,转身往回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