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省体校男生宿舍楼的灯还黑着。
陈磊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他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的纹理在他眼前从模糊变成清晰,再从清晰变回模糊。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反复回放前天接力赛的画面——陆鸣拿着那根断掉的接力棒,从外道硬生生追上来,冲线时衣角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席上,地上的瓷砖冰凉。房间里另外三个队友睡得很沉,有人打着鼾,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陈磊伸手摸到床头的运动包,拉链拉开时发出细微的塑料齿摩擦声,他停了一下,听了听周围的呼吸声,才把包里的夹层拉开。
那盒针剂还躺在里面。
包装盒上印着“维生素B12注射液”的字样,印刷字体工整,生产日期和批号一应俱全。但陈磊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父亲托人送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了句“好东西,省着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用品。
他把盒子拿出来,拆开密封包装,抽出一支小小的玻璃安瓿。液体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无色透明,看起来和水没有区别。
陈磊盯着它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安瓿又塞回盒子里。他的手指收拢,把盒子紧紧握在掌心里,指甲几乎要掐进纸板表层。片刻后他松开手,把盒子重新放进运动包夹层,拉好拉链,躺回床上。
这回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操场上的薄雾还没散尽。低年级的队员已经开始绕着跑道做慢跑热身,脚步声闷在塑胶跑道上,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陈磊到得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他把运动包放在跑道边的长凳上,拉开外套拉链,开始做拉伸。他动作做得很大,大腿后侧的肌肉被他拉开又绷紧,然后换另一条腿。旁边的队友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伟锋站在百米起跑线旁边,手里拿着计分板。他看了陈磊一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百米计时测试,每人三组,取最好成绩。这个安排是周伟锋上周就在训练计划上定好的,和接力赛的结果无关。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测试的潜台词比表面上的训练任务要重得多。
陈磊是第一组。
他走到起跑器前,蹲下来调整踏板的距离。他习惯把前踏板调得比后踏板近一格,这样启动时重心更低,能在前三步里抢出更多的加速度。这个细节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周伟锋教过他,但他总觉得自己的方法更快。
“预备。”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压在起跑线上。塑胶跑道已经被露水打湿,指尖有一点点凉。
哨声响起的一瞬间,陈磊蹬了出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脚步落地的声音比平时更清脆,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让他自己都意外的东西。风从耳边刮过去的声音变得很具体,不是呼呼的响,而是一种尖锐的鸣叫。
他看到终点线的时候,脑子已经没法思考了。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胸腔里正在膨胀的热度,和两腿之间那种几乎要失控的加速度。他冲过线的时候没有减速,又跑出去十米才慢慢停下来。
“10秒4。”
站在终点的助理教练报出数字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他看了眼秒表,又看了眼陈磊,然后把秒表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跑道上炸了。
“卧槽,10秒4?磊哥你吃了什么?”
“这比省队线都快了吧,选拔赛直接冠军啊。”
“妈的,我看错了没有,再报一次?”
四五个队友围过来,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他面前竖起大拇指。陈磊站在原地,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个数字——10秒4。他以前最好的成绩是10秒6,而且是比赛状态特别好的时候跑出来的。平常训练能进10秒7就算不错了。
他抬起头,大口呼吸着晨风里的塑胶味,目光越过围着他的队友的肩膀,落在跑道另一端的百米起跑区。
陆鸣正蹲在起跑器上做起跑练习。
不是真正的冲刺,只是压低重心蹬出去,跑个二十米就停下来,走回起点,再蹲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蹬出去之前都会花几秒钟调整自己的身体角度,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右脚更小心。苏岩站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头跟他说两句什么,陆鸣就点头,然后换个角度再试一次。
他们没有往这边看。一次都没有。
那种感觉慢慢浮上来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就是那个数字10秒4在他脑子里反复亮起来时,滋生的东西。他跑赢了过去的自己,碾碎了过去的版本,他应该笑。但陆鸣没看他,连一眼都没有。
这人就蹲在那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调整起跑动作,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好像他陈磊跑出的10秒4,不过是一粒落进跑道缝隙里的灰尘。
陈磊直起腰,推开围着他的队友。“行了,让开,第二组。”
他走到长凳边坐下,拧开运动水壶喝了一口。水从喉咙灌下去,凉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但他觉得全身还在发烫。他把水壶放下,手指碰到运动包的布料时停了一下。
夹层的拉链头露在外面,金属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迅速把拉链推进去,用手压了压包面,确认看不出鼓起来的形状。然后他转头,看了眼陆鸣的方向。
陆鸣正好站起来,好像打算做一次完整的起跑冲刺。他小跑着走到起跑线前,蹲下去,两手撑在塑胶跑道上,深吸一口气。他的后颈露在外套领口外面,很瘦,颈椎的骨头凸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苏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备用秒表,说了句什么。
陆鸣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把重心压到最低,左脚稳稳地踩在起跑器上,脚掌往下压的时候,钉鞋在踏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周伟锋把哨子放在嘴边。
哨声响起,陆鸣弹了出去。他第一步落地的时候左脚踝明显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减速,第二步立刻调整回来,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前倾到几乎要贴到地面。他的手臂摆动幅度比之前几次都要大,手指伸得很直,像是要把前面的空气撕开。
六十米,他只跑了半程就减速了。周伟锋在终点按了秒表,低头看了眼,没报数字,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磊把运动水壶的盖子拧紧又拧开,拧开又拧紧。他盯着陆鸣走回起跑区的背影,看着对方走路的姿势——左脚落地时微微内翻,重心偏向外侧。那一瞬间他知道陆鸣的脚踝有问题,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新伤。
这时候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但他知道那个念头一定存在过,因为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运动包。
他把水壶放下,站起身,走向起跑区。
“周教练,”他走到周伟锋面前,声音不大不小,“我申请第二组再测一次。”
周伟锋抬起眼皮看他。“刚跑完10秒4,想再来一次?”
“热身开了,状态正好。”陈磊说完,没等周伟锋答应还是拒绝,就直接走到起跑器前蹲了下来。他重新调整了起跑器踏板的距离,这次他故意把前踏板往后挪了半格——更接近周伟锋教他的角度。他把手压在起跑线上,脑门贴着跑道,全身的重量压在踏板上。
哨响。
这次他启动得比上次更稳,但前三步的爆发力明显不如第一组。冲到三十米的时候,他的节奏出现了一点波动——左脚的落点比平时靠前了几厘米,导致身体重心产生了轻微的前倾过度。他在四十米处做了个修正,但修正的时机晚了一点点,浪费了一瞬间的加速窗口。
终点线到了。
“10秒5。”助理教练报出成绩。
10秒5,比他上一组慢了零点一秒。陈磊站在终点线上,大口喘息着,湿热的空气从嘴里呼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结成一团白雾。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跑道上。
他妈的,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起跑区。陆鸣已经不在那里了。苏岩和陆鸣走到跑道外侧的草坪上,两个人坐在地上,一人拿了一瓶水。陆鸣低着头,用鞋尖在草地上画圈。苏岩把水喝完,把瓶子捏扁,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天已经完全亮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低年级的队员已经跑完了早操,聚在跑道边上看热闹。赵大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腋下夹着公文包,站在跑道边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朝起跑区走过来。
“周教练,”赵大海站在周伟锋旁边,声音不高不低,“陈磊刚才跑了10秒4?”
“第一组。”周伟锋说。
赵大海点点头,看着陈磊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他拍了拍周伟锋的肩膀,语气像是随口提了句:“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训练经费的事,需要你签字。”
周伟锋没接话,看着手里的计分板。
赵大海转身走了。他经过陈磊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好成绩。”
然后就走了。
陈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运动水壶。他能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看他的目光,也有人还在讨论10秒4的事情。他应该高兴的,应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应该觉得这场与陆鸣的暗战他已经占了先手。
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陆鸣蹲在起跑线上,一遍又一遍调整角度,没有看过他一眼。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关注的迹象。那个人好像根本就不在意他跑了多少。
陈磊走到长凳边,坐下,拉开运动包,手指碰到夹层里的纸盒。他把纸盒往更深处推了推,然后拉上拉链。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